为首的黑衣人没说话,只是打了个手势。五人同时举起弩机——
“放!”
箭雨袭来!
颜湛和郑念同时动了。藤蔓如毒蛇般卷出,缠住一人的手腕,猛力一扯,弩机脱手。郑念的短刃则划出一道寒光,精准地切断了两支射向贺晚江的箭。
但弩箭太多,太密。
一支箭射中了郑念的右肩,她闷哼一声,短刃几乎脱手。另一支箭擦着贺晚江的脸颊飞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进石林!”颜湛低吼,拽着贺晚江冲向怪石丛生的崖顶中央。
三人躲进石林,弩箭叮叮当当射在石头上,火星四溅。暂时安全了,但也被困住了。
“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。”郑念咬牙拔下肩头的箭,箭镞带出一块皮肉,血流如注,“很快就会强攻。”
颜湛快速检查伤口——箭上的毒不致命,但会让人逐渐麻痹。她的左腿已经开始发麻,动作会越来越迟缓。
“郑念,”她忽然道,“你带他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从后面那条小路下山。”颜湛指向石林深处——那里有一条狭窄的裂缝,仅容一人通过,是管风地图上标注的逃生之路,“我来拖住他们。”
“不行!”贺晚江抓住她的手,“要走一起走!”
“一起走,谁都走不了。”颜湛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贺晚江,你听着。下了山,往南五十里,渡口有船。船老大姓赵,左脸有颗痣,给他看这个——”
她从怀中掏出九王爷给的令牌。
“他会送你们去江南。到了那里,去找‘漱玉斋’,等我去找你。”
“颜湛……”贺晚江眼眶红了。
“走!”颜湛一把将他推向郑念,“快!”
郑念咬了咬牙,抓住贺晚江的手腕:“跟我来!”
“不——!”贺晚江挣扎,但郑念的力气出奇地大,硬是拖着他往裂缝走去。
颜湛转过身,面向石林外。
五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,弩机换成了刀,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“杀。”为首之人冷声道。
五人齐上。
颜湛笑了。
她解下腕间藤蔓,又从怀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瓶——管风给的“刹那芳华”。拔开红绸塞,倒出那颗碧绿的药丸,仰头吞下。
药丸入喉,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所有的疼痛、疲惫、麻痹,都在这一刻消失。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力量,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清明。
她知道,这一炷香的时间,是她用余生换来的。
但也够了。
足够送他离开。
足够……让这些人,付出代价。
藤蔓在她手中,不再是藤蔓,而是一柄绝世凶器。第一鞭抽出,卷住一人的脖子,猛力一甩——那人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下悬崖。
第二鞭,刺穿另一人的胸膛。
第三鞭……
杀戮在晨光中进行,沉默而高效。鲜血染红崖顶的岩石,在初升的阳光下,红得刺眼。
一炷香,五个人,全部倒下。
颜湛站在血泊中,拄着藤蔓,剧烈喘息。“刹那芳华”的药效正在消退,剧痛和麻痹如潮水般涌回,比之前强烈十倍。
她回头,看向那条裂缝——贺晚江和郑念已经不见了。
他们安全了。
她松了口气,踉跄着走到崖边,想看看他们下山的路。
就在这时——
身后,血泊中,那个被刺穿胸膛的黑衣人,忽然动了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,掷出一柄飞刀。
颜湛听到破空声,想躲,可麻痹的左腿不听使唤。她只来得及侧身——
飞刀擦着她的脖颈飞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
然后,直直射向裂缝的方向。
射向刚刚从裂缝中探出头、想回头找她的贺晚江。
时间在这一刻,被无限拉长。
颜湛看见贺晚江惊愕的脸,看见飞刀在空中旋转,看见晨光在刀刃上跳跃。
她想喊,想冲过去,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——
飞刀没入贺晚江的胸膛。
“不——!!!”
撕心裂肺的嘶吼响彻山谷。
贺晚江低头,看着胸口那柄飞刀,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鲜血却先从口中涌出。
然后他向后倒去,坠下山崖。
像一片凋零的叶。
“贺晚江——!!!”
颜湛扑到崖边,伸手想抓,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。
她看着那个人消失在晨雾里,看着那片他坠落的虚空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抓住。
世界在这一刻,失去了所有声音,所有颜色。
只剩一片死寂的白。
身后,那个掷出飞刀的黑衣人,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崖顶上,只剩下颜湛一个人。
和满地尸体,满目鲜血。
她跪在崖边,很久很久。
直到太阳完全升起,将崖顶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。
直到腿上的毒彻底发作,全身麻痹,动弹不得。
直到……心里有什么东西,彻底死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。
眼中没有了悲痛,没有了绝望,没有了任何情绪。
只剩一片冰冷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她伸手,从怀中掏出那枚杏叶玉佩——管风给的,能“护佑平安”的玉佩。
玉佩在阳光下温润如初,可要护佑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她看着玉佩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松手。
玉佩坠入深渊,连一丝声响都没有。
就像那个人一样。
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她从血泊中捡起一柄刀,用尽最后力气,在崖顶最大的那块岩石上,刻下一行字:
“贺晚江,死于此处。
杀他者,必偿命。”
字迹深深刻入石中,带着血,带着恨,带着此生化不开的执念。
刻完最后一笔,她再也支撑不住,倒在血泊中。
昏迷前,她听见脚步声——是去而复返的郑念。
郑念站在她面前,看着满地的尸体,看着岩石上的刻字,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颜湛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良久,她弯下腰,将颜湛背起。
“姐姐,”她低声说,声音在晨风里飘散,“你说得对。这人间,从来就不值得温柔以待。”
她背着颜湛,一步步走下崖顶,走进晨光里。
走向那条,再也回不去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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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,江南,姑苏城。
春深似海,桃花开得正盛。满城都是粉的,风一吹,落花如雪。
漱玉斋二楼雅间,颜湛临窗而立。
她穿着素白的衣裙,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。肩上那道疤被衣领遮住,只露出一点暗红的边缘。左腿的伤已经好了,但每逢阴雨天,还是会隐隐作痛。
三个月前,郑念背着她下山,找到渡口的船。船老大见到九王爷的令牌,二话不说,送她们来了江南。
这三个月,颜湛在郑念的照料下养伤。伤好了,心却死了。
那个爱笑爱闹、说要给她跳一辈子舞的贺晚江,永远留在了百丈崖的晨雾里。
而那个温润如玉、说愿她“岁岁平安”的管风……
十日前传来消息,金陵回春堂失火,管风葬身火海。官府说是意外,但颜湛知道——是灭口。
因为她去过他的医馆,因为九王爷找过他,因为他帮过她和贺晚江。
所以,他必须死。
这世间所有对她好的人,都要死。
颜湛看着窗外纷飞的桃花,眼中一片冰冷。
门被轻轻推开,郑念走进来。她已经换下了死士的黑衣,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,左颊那道疤用脂粉仔细遮盖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郑念将一封信放在桌上,“许夫人上个月进了东宫,与太子密谈一个时辰。三日后,许侍郎官复原职,调任吏部。”
颜湛没回头:“还有呢?”
“组织那边,新派了一批杀手南下,领头的叫‘血手’,是训练营出来的,你我都认识。”郑念顿了顿,“他们的目标,是你和我。”
“来得好。”颜湛转身,眼中寒光凛冽,“省得我去找他们。”
她走到桌边,展开那封信。信上详细列出了许夫人和太子在京中的所有势力,还有组织在江南的据点。
很详细,很周全。
是郑念这三个月,用尽手段才查出来的。
“郑念,”颜湛忽然道,“你可以走的。离开这里,隐姓埋名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郑念笑了:“然后呢?像姐姐一样,在某条暗巷里被灭口?像管风一样,葬身火海?”
她摇头:“颜湛,我们这种人,没有退路。要么杀出一条血路,要么……死在路上。”
颜湛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伸出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郑念握住她的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两只手,都冰冷,都坚定,都沾过血。
但从今往后,她们的血,只为复仇而流。
“第一步,”颜湛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江南地图。她手指点在一处,“漱玉斋。许夫人留下的线,我们就从这条线开始,一层一层,剥开她的皮。”
“第二步,组织。”她的手指移到另一处,“血手要来,就让他来。正好,用他的人头,祭奠所有死在训练营里的亡魂。”
“第三步……”她的手指停在金陵城的位置,“太子,许夫人,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——一个,都别想活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可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郑念站在她身后,看着这个浴火重生的女人,忽然想起姐姐临死前的话:
“如果这世间还有一个人能颠覆这一切,那一定是颜湛。”
姐姐说得对。
从今往后,这江南的烟雨,这人间的桃花,都将被血染红。
而颜湛,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。
窗外,桃花依旧纷飞。
可看花的人,眼里已经没有花了。
只有血。
和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