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照片里秦野的脸。她用力擦屏幕,但越擦越模糊,最后只能把手机扔在一边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是她。
她把秦野变成了这样。
她把那个骄傲的、倔强的、眼里有光的秦野,变成了现在这个眼神死寂、瘦骨嶙峋、用工作麻痹自己的行尸走肉。
她以为秦野离开后会过得更好——至少不用面对她,不用面对那些肮脏的回忆。
可秦野过得更糟。
比在她身边时,糟一千倍。
沈肆哭了很久,久到眼泪流干,喉咙发不出声音。然后她捡起手机,点开最后那段监控录像。
录像时间显示是前天晚上十一点,工地已经停工,只有几盏临时照明灯亮着。画面里,秦野独自坐在一堆水泥袋上,手里夹着烟。她没抽,只是看着烟头明明灭灭的火光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。
风吹过来,扬起她的短发和工装衣角。
她瘦得让人心惊,坐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三十秒的录像,她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。直到烟烧到指尖,烫了一下,她才机械地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然后起身,走向工棚。
背影单薄,摇晃,像随时会倒下。
但终究没有倒下。
录像结束。
屏幕暗下去。
沈肆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惨白的脸。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,看着屏幕里倒映出的、自己扭曲的脸。
然后她打开购票软件。
邻市不远,高铁四十分钟,飞机更快。她可以现在就买票,现在就出发,现在就去找秦野。她可以跪在秦野面前,说对不起,说我会改,说让我照顾你,说求你回来。
她可以——
手指停在确认支付的按钮上。
停住了。
因为她突然想起秦野留给她的那张纸上的画:融化的糖,燃烧的火。
野火烧过,糖霜成灰。
如果她现在去找秦野,算什么?
是去救赎,还是去继续伤害?
秦野好不容易逃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,好不容易开始——哪怕是艰难地开始——新的生活。她现在出现,像一团野火再次扑向那颗已经碎成灰的糖,除了把灰烬也烧没,还能做什么?
沈肆想起秦野的眼神。
照片里那双空洞的、死寂的眼睛。
如果她出现在秦野面前,那双眼睛里会有什么?仇恨?恐惧?还是更深的绝望?
她不敢想。
手指在屏幕上颤抖。
购票页面显示“订单即将超时”。
超时吧。
沈肆想。
超时吧。
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起身走到窗边。拉开窗帘,城市的夜景铺展在脚下,灯火辉煌,车流如织。远处,邻市的方向,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。
秦野就在那片黑暗里。
在某个尘土飞扬的工地,在某个破旧的工棚,在某个没有她的世界里。
艰难地,破碎地,活着。
沈肆靠着落地窗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她把脸埋进膝盖,身体蜷缩成一团,像回到母亲子宫里的姿势。
她想起父亲的话:“你所谓的认真,就是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?就是动用家族资源,满世界找一个根本不想见你的人?”
父亲说得对。
秦野不想见她。
秦野用消失,用化名,用那个死寂的眼神告诉她:我不想见你,永远不想。
那她现在去找秦野,算什么?
是爱,还是自私?
是救赎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?
沈肆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看到秦野照片的那一刻,她的心像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。一半疯狂地叫嚣着“去找她!去抱她!去说对不起!”,另一半冰冷地提醒着“你会毁了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力气”。
她在撕裂中煎熬。
在爱与伤害的边界徘徊。
最后,她重新拿起手机。
购票页面已经超时关闭了。
她点开,重新搜索航班。最近的一班是明天早上七点。她点击购买,填写信息,确认支付——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付款成功。
机票确认短信发到手机上。
沈肆看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开短信,长按,选择删除。
短信消失了。
像从未存在过。
但她知道,那张机票已经生成了,在那个虚拟的系统里,在那个她可以去但永远不会去的平行时空里。
她打开侦探的聊天界面,打字:
“继续关注。不要打扰她。确保她安全,但不要让她发现。每天汇报她的情况。”
发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