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放下手机,重新看向窗外。
眼泪又掉下来,但这次没有声音。
只有寂静的、滚烫的泪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沈肆知道,从今天起,她只能这样了。
在远处看着,守着,护着。
像守护一颗已经碎成灰的糖。
不敢靠近,不敢触碰,不敢让那团曾经烧毁一切的火,再次燎原。
因为有些伤害,一旦造成,就再也无法弥补。
有些人,一旦失去,就再也无法拥有。
而有些爱,一旦变质,就只剩下——
远远看着。
默默流泪。
和永远,永远的心碎。
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。
而沈肆坐在黑暗里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秦野眼神死寂的照片。
轻声说:
“秦野,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“哪怕没有我。”
“哪怕……恨我一辈子。”
夜还很长。
心碎,还很长。
而那张永远不会使用的机票,像一座墓碑,埋葬了她所有冲动的、自私的、以为可以赎罪的幻想。
从此以后,她只配在远处看着。
看着那颗被她烧成灰的糖。
在风里,一点点散尽。
……
那张机票在沈肆手机里躺了三天。
三天里,她每天无数次点开航空公司的APP,看着那个“已出票”的状态,看着航班时间从“明日07:00”变成“今日07:00”,再变成“已起飞”,最后变成“已抵达”。
她像完成某种仪式,一遍遍重复这个过程,想象着自己登上飞机,抵达邻市,站在那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上,对秦野说:“我来了。”
但她始终没有去。
直到第四天。
第四天清晨,私家侦探发来新的照片——秦野凌晨四点就出现在工地,在晨雾中检查设备。照片里她咳得很厉害,弯着腰,手扶着膝盖,单薄的肩膀在晨曦中颤抖。工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挂在衣架上。
还有一段文字汇报:“目标昨夜咳嗽加剧,疑似感冒发烧,但拒绝就医,继续工作。”
沈肆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她看见秦野苍白的脸,看见她额头细密的冷汗,看见她紧抿的嘴唇——干裂,没有血色。
然后她做了决定。
一个错误的决定。
邻市城郊,“安平建筑工地”。
下午两点,日头正烈。工地上尘土飞扬,机器轰鸣,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钢筋水泥的骨架间穿梭。空气里弥漫着水泥、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,闷热得像蒸笼。
沈肆把车停在工地外的土路边。
她今天穿得很低调——灰色运动裤,黑色T恤,帆布鞋,戴了顶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但即使这样,她干净整洁的装扮和这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依然格格不入。
她没有立刻下车,只是坐在车里,透过车窗看向工地深处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在二号楼脚手架的阴影里,秦野正蹲在地上检查连墙件。她戴着那顶熟悉的黄色安全帽——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,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工装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细瘦的手臂。手里拿着卷尺和笔记本,正在记录什么。
几个工友从她身边经过,其中一个拍了拍她的肩,说了句什么——应该是调侃的话,因为其他人都笑了起来。
但秦野没有笑。
她甚至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手里的工作,像没听见一样。
工友自讨没趣,耸耸肩走了。
沈肆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秦野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在A大的工地,她会和工友争论安全问题,会认真讲解规范,会在休息时和几个熟悉的工人聊天——虽然话不多,但至少会回应。
现在她像个哑巴,像个机器,像个……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沈肆推开车门,下车。
热浪扑面而来,混杂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。她穿过堆满建材的空地,走向那个脚手架下的身影。
脚步很轻,但秦野还是察觉到了。
也许是直觉,也许是沈肆身上的香水味在这个环境里太突兀——即使她已经三天没喷香水,但那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、干净的气息,依然与这里格格不入。
秦野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了。
工地的喧嚣——机器的轰鸣,工人的吆喝,金属碰撞的声响——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沈肆的世界里只剩下秦野的眼睛。
那双曾经琥珀色、清澈锐利的眼睛,此刻像蒙了一层灰。空洞,麻木,没有任何情绪,甚至在看见沈肆的瞬间,连惊讶都没有。
只是平静地看着。
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像看路边的石头,看天上的云,看任何与她无关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