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哭打工时伸过来的咸猪手和鄙夷的眼神。
她哭熬夜画图时昏黄的台灯和冻僵的手指。
她哭沈肆递过来那块绣着“S.S.”的真丝手帕时,自己心里那一瞬间可笑的悸动。
她哭天台烟花下那个未完成的吻。
她哭生日山顶上自己掏心掏肺的过往。
她哭手机屏幕上那句“赌约进度90%”。
她哭暴雨中沈肆说“玩玩而已”时,自己世界崩塌的声音。
她哭今天下午,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,沈肆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,和那句将她最后一点尊严都碾碎的话。
她哭自己傻,哭自己蠢,哭自己明明知道靠近火会烧成灰,却还是贪恋那一点点虚幻的温暖。
她哭自己竟然真的,想过用那么懦弱的方式,结束这一切。
“啊——啊啊啊——”
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喊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混合着剧烈的咳嗽,让她几乎窒息。她蜷缩在地上,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小兽,只能通过这最原始的方式,宣泄着无边无际的疼痛。
眼泪浸湿了膝盖上的布料,冰冷地贴着脸颊。
夜风吹过,荒草哗啦作响,像是无言的叹息。
歪斜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,笼罩着她颤抖的、蜷缩成一团的身影,那么小,那么单薄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沉重的夜色彻底吞噬。
但她还在哭。
用尽全力地哭着。
仿佛要把灵魂都哭出来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她依然蜷缩在那里,一动不动,只有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。
嘴里的橘子糖,早已没有了味道。
只剩下满嘴的苦涩,和眼泪的咸。
她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头。
脸上泪痕交错,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,头发被汗水和泪水粘在额角和脸颊,狼狈不堪。
她看向那个绿色的垃圾桶。
药盒已经看不见了,淹没在垃圾里。
她又看向手边,那个铁皮的橘子糖盒。盖子还开着,里面只剩下最后一颗糖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,拿起那颗糖。
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
甜味再次蔓延开来,这一次,却混合着眼泪的咸涩,变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。
她含着糖,仰起头,看向漆黑的、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。
活下去。
院长说,活下去,就有希望。
可希望在哪里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刚才那一刻,她选择了把药扔掉。选择了继续活在这痛苦、肮脏、令人窒息的世界里。
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。
而是因为……她答应了院长。
答应了那个给了她第一份温暖、第一份期待的老人。
所以,哪怕前路是一片更深的黑暗,哪怕心里已经碎得拼不起来,哪怕活着本身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……
她也得活下去。
咬着牙,含着血,拖着这具破败不堪的躯壳,活下去。
秦野撑着冰冷的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腿脚发麻,眼前发黑,她扶住路灯杆,才勉强站稳。
夜风吹过,带着荒草的腥气和远处棚户区的浑浊味道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一阵刺痛,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。
咳完了,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,虽然抹不干净。
然后,她弯腰,捡起那个空了的橘子糖盒,攥在手心。
铁皮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
她转过身,朝着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、每月三百块的“家”,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去。
脚步依然虚浮,背影依然单薄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再停留。
也没有再回头,去看那个垃圾桶。
野火烧过,糖霜成灰。
但灰烬里,或许……或许还有一粒没有被烧尽的、坚硬的糖渣。
哪怕它再也尝不出甜味。
哪怕它只剩下苦涩。
那也是……她仅存的、活下去的凭据了。
夜色吞没了她瘦削的身影。
只有那盏歪斜的路灯,还在原地,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。
照着空荡荡的石墩。
照着那个绿色的垃圾桶。
照着这个平凡无奇的、却差点吞噬了一条生命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