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人，一旦失去，就再也找不回来。

野火肆意燃烧，烧毁了沿途的一切，最终发现，烧得最彻底、最面目全非的，是她自己。

而那片她曾渴望拥有的糖霜，早已在烈焰中，化为了再也无法触及的、冰冷的灰烬。

夜，还很长。

悔恨的刑期，刚刚开始。

……

……

邻市的早晨，是从工地的打桩声开始的。

沉闷、规律、富有穿透力的“咚——咚——”声，像巨人的心跳，震动着清晨薄雾笼罩的空气，也震动着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落地窗的玻璃。

沈肆一夜未眠。

她就那么蜷缩在满地狼藉中，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。昂贵的丝质衬衫皱成一团，沾着干涸的水果渍和灰尘，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，眼下是浓重的、脂粉掩盖不住的青黑。那双曾经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或锐利光芒的眼睛，此刻空洞地望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，里面布满了血丝，像干涸的河床龟裂的纹路。

林薇的电话像最后的审判钟声，敲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。

“离她远点。”

“你出现在她面前，就是最大的伤害。”

每一个字都还在耳边嗡嗡作响，像一群不肯散去的毒蜂，持续地蜇刺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。

她知道林薇是对的。

她应该立刻离开这座城市，回到她光鲜亮丽的世界里，把秦野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、把她自己造成的这场灾难，统统忘掉——或者至少，假装忘掉。

可她做不到。

心里有只疯狂的野兽在嘶吼，在抓挠，在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去，想要再见秦野一面。哪怕只是远远地、偷偷地看一眼，确认她是不是真的“至少现在还没事”。

这种冲动，在晨光彻底驱散黑暗，城市开始苏醒的时候，达到了顶峰。

她像一个毒瘾发作的人，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碰，身体和灵魂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渴望着那剂名叫“秦野”的毒药——哪怕明知会带来更深的痛苦和毁灭。

“就一眼……”她对着冰冷的空气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我就去看一眼……确认她没事……我保证不靠近……不说话……”

她在给自己找借口。

一个苍白无力、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借口。

但她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腿脚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刺痛，她扶着墙壁，踉跄着走进浴室。

镜子里的女人让她感到陌生。妆容糊成一团，眼睛红肿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干裂，额角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碎片划出的细小血痕，已经结痂。像个从灾难现场爬出来的幸存者，又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。

她打开水龙头，用冰冷刺骨的水扑在脸上，胡乱抹了几下。水珠混着残留的化妆品，顺着下巴滴落，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洇开肮脏的痕迹。她没有擦干，只是用湿漉漉的手扒拉了两下头发，然后转身，从一片狼藉的地毯上，捡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。

外套上还沾着昨天工地的尘土。

她闻到了那股混杂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，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
但她没有停下。

像是被某种无形的、绝望的力量牵引着，她走出了房间，走进了电梯，穿过空旷华丽却冰冷的大堂，走进了清晨微凉的空气里。

车子就停在酒店门口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引擎。

动作机械，眼神空洞，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
清晨的道路还算通畅。车子驶出市区，朝着城郊那个尘土飞扬的工地方向开去。沿途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和杂乱的民居，最后是大片待开发的土地和零星散布的建筑工地。

越靠近，沈肆的心跳就越快，呼吸也越急促。

恐慌和渴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她紧紧包裹。她既害怕到达之后面对的是什么，又无法遏制地想要靠近那个可能还有秦野存在的地方。

车子终于再次停在了那条土路边。

和昨天差不多的时辰，但天气不同。昨天是闷热的黄昏，今天是清冷的早晨。工地上已经忙碌起来，机器的轰鸣声，金属的碰撞声，工人的吆喝声，交织成一片喧嚣的背景音。尘土在晨光中飞扬，被阳光照成一片朦胧的金色。

沈肆没有立刻下车。

她坐在车里，透过车窗，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工地深处。

她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在脚手架下，在搅拌机旁，在钢筋堆边，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。

没有。

哪里都没有。

那个戴着磨损黄色安全帽、穿着洗白工装、瘦削单薄却挺直脊背的身影，不见了。

沈肆的心脏开始下沉，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，缠绕上来。

她推开车门，下车。

脚步有些虚浮，但她强迫自己走向工地大门。门口有个简易的岗亭，里面坐着个正在吃早餐的中年保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