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黑色的、普通的圆珠笔写的。字迹有些潦草,笔画却很深,力透纸背,几乎要划破薄薄的纸张。
三个字,占据了大半张纸的中央。
像三个沉默的、却蕴含着滔天巨浪的墓碑。
我恨你。
沈肆盯着那三个字。
眼睛一眨不眨,死死地盯着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工地的喧嚣彻底消失,世界变成一片真空般的死寂。只有那三个黑色的字,在她眼前无限放大,扭曲,旋转,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,同时插进了她的心脏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发出声音,却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的、嘶哑的嗬嗬声。
恨。
她说……恨。
不是怨,不是怒,不是“别再见了”。
是恨。
彻骨铭心、不留余地、斩断一切可能的恨。
原来,这才是秦野对她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定义。
那些曾经有过的、哪怕只是昙花一现的温柔,心动,信赖,期待……都在这一场由她亲手点燃的大火里,烧得干干净净。
剩下的,只有这冰冷的、坚硬的、永不磨灭的恨意。
沈肆捏着那张纸,捏得指节咯咯作响,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一团。
可她依然能看清那三个字。
它们像烙铁,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,烫在了她的灵魂里。
她忽然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胃里空无一物,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食道。她呕得撕心裂肺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整个人蜷缩在尘土里,狼狈得像一条濒死的狗。
工人们远远地看着,没有人上前。
李哥在远处瞥了一眼,也只是摇了摇头,继续忙自己的事情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干呕终于停了下来。
沈肆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钢筋堆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。
她抬起头,看向秦野曾经工作过的脚手架,看向那间她可能住过的工棚,看向这片尘土飞扬、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身影的工地。
阳光很刺眼。
刺得她眼睛生疼,泪水不断地流下来,却冲洗不掉眼前那三个黑色的字。
她知道,这一次,秦野是真的消失了。
彻底地、决绝地、不留一丝痕迹地,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带着对她的恨意。
连让她远远看一眼的资格,都剥夺了。
野火烧过,自以为能掌控一切,最终烧毁的,却是自己唯一渴望拥有的那片净土。
而糖霜,在化成灰烬之前,用最后的力量,凝成了这三个字,作为对她永恒的审判。
沈肆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站起身。
腿脚发软,眼前发黑,她扶着钢筋,才勉强站稳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工地,然后转过身,一步一步,朝着来时的路走去。
脚步踉跄,背影佝偻,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和光彩。
手里那张写着“我恨你”的纸,被她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掌心,揉成了一团。
却再也揉不碎那三个字。
也揉不碎,这第二次消失带来的、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。
风,吹过空旷的工地,卷起尘土,迷了人眼。
也吹散了,昨夜今晨,最后一点挣扎的余温。
只剩恨意,在看不见的地方,生根发芽。
……
回到A市时,已是深夜。
沈肆没有回家,没有去公寓,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到了A大。
夜色中的校园静谧安宁,与邻市工地尘土飞扬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。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婆娑的影子,教学楼窗户大多黑暗,只有图书馆还亮着零星的光。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桂花香,是初秋的味道。
车子停在了艺术学院楼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