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他点点头,眼神却不再看她,转而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,“苏时雪,你够狠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,大步朝着棚外浓重的夜色走去。脚步声沉重而凌乱,很快消失在门外。
苏时雪依旧站在原地,扶着冰凉的化妆台边缘。
棚内唯一一盏还亮着的灯,光线昏黄,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杂乱的道具和器材上,形单影只。
她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刚才被他攥得生疼的肩膀,又缓缓抚上自己的嘴唇。
那里,仿佛还残留着他灼热气息逼近时的温度,和那两个字出口时,自己心脏骤然缩紧的钝痛。
镜子里,女人的脸苍白如纸,只有眼底深处,翻涌着无人能见的、惊涛骇浪般的波澜。
棚外,夜色正浓。
而那束深蓝色的厄瓜多尔玫瑰,在角落的花瓶里,依旧开得妖异而沉默,像是这场荒诞剧目的唯一观众。
第十章规则之外
程江月那句饱含羞辱的“婊子”还悬在冰冷的空气中,嗡嗡作响,带着酒精灼烧后的恶臭和某种无能狂怒的尖刺。
苏时雪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,被他攥过的地方,皮肤下恐怕已经泛起了青紫。但她站得笔直,像一株风雪中宁折不弯的竹子,旗袍的立领衬得她脖颈线条愈发修长脆弱,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冷硬。
她没有像程江月预想中那样被激怒、羞愤,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难堪。相反,她甚至极其缓慢地,弯了一下唇角。
那不是一个笑容,而是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带着彻骨寒意的弧度。
她抬起眼,目光如两泓结了薄冰的深泉,平静无波地看向程江月。那里面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,和一丝了然于胸的嘲讽。
“怎么?”
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如同冰棱碎裂,字字砸在凝滞的空气里。
“你们男人干这种事,就是懂得审时度势,就是善于利用资源、抓住机会,就是有野心、有手腕,是丛林法则里的赢家。”
她微微偏头,几缕碎发滑过苍白的面颊,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刺向程江月骤然紧缩的瞳孔。
“轮到女人做,”她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被冰水浸过,带着刺骨的凉意,“就成‘婊子’了?”
“程江月,”她唤他的名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你我心知肚明,这个圈子,这座名利场,哪一桩交易是干干净净的?你当年帮我争取角色,陪投资方喝酒周旋的时候,用的是‘情分’还是‘手段’?你如今站在许佩瑶身边,看中的是她这个人,还是她背后的许家能带给你的东西?”
她向前迈了一小步,高跟鞋踩在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在这寂静的棚里格外惊心。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已因程江月的后退而拉开,此刻又被她悄然迫近。
“我利用孟绯的资源,你攀附许家的高枝。本质上,我们做的,是同一件事。”她直视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怒、狼狈,以及更深处的某种动摇,“区别只在于,我至少坦荡,我要什么,我清楚,我也愿意付出相应的‘代价’去换。而你呢,程江月?”
她轻轻嗤笑了一声,那声音极轻,却像一把小锤,敲碎了程江月脸上最后那层强撑的怒意。
“你既要实际的好处,又要道德的高地;既想坐拥资源,又想标榜深情。凭什么?”
“就因为你是男人,所以你的算计叫‘抱负’,我的权衡就叫‘下贱’?就因为当年是你先‘施舍’了我,所以我这辈子就该对你感恩戴德,哪怕你转头去扶持别人,我也得心甘情愿当那个被抛弃的旧梦?”
苏时雪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,那片冰封的深泉下,终于翻涌出压抑已久的、黑色的岩浆。
“我告诉你,程江月。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“从前我需要你,所以我留在你身边。现在我发现有更直接的路,我换一条走。这很公平。”她的语气重新归于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漠然,“至于孟绯,他给我资源,我给他他想要的期待和体面,银货两讫,各取所需。这比你当年给了我一点甜头,就要求我搭上一辈子真心和忠诚的买卖,公平得多,也干净得多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他,转身重新面对化妆镜,拿起卸妆棉,继续擦拭脸上残余的妆容。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,不过是拂去肩上的一点灰尘。
镜子里映出她毫无波澜的侧脸,和身后程江月僵立如雕塑的身影。
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反驳,却找不到任何词语。酒精带来的冲动和暴怒早已消散,只剩下被彻底撕开伪装、暴露在冰冷规则下的难堪和……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。
她说的,都是真的。
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。他向来以精明、务实、善于抓住机会自居,并以此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中立足。他以为自己和苏时雪之间,至少还残留着一点超越这些冰冷算计的“旧情”。可如今,她亲手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撕得粉碎,告诉他:我们从来就是同一种人,在玩同一种游戏。只是现在,我玩得比你更清醒,也更无情。
而他刚才那句“婊子”,此刻回想起来,简直像个笑话。一个输不起的玩家,对赢了游戏的对手,最无能、最卑劣的辱骂。
棚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,渗透进来,将两人之间本就遥远的距离,晕染成一片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那束深蓝色的玫瑰,在昏黄灯光的角落,依旧沉默地绽放着,妖异而美丽,像极了这个圈子里所有明码标价、却又被包装得浪漫动人的“机会”与“交易”。
苏时雪卸完了最后一点口红,用湿巾仔细擦干净手指。她站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披肩,裹住自己单薄的肩膀。
经过依旧僵立的程江月身边时,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
只在擦肩而过的瞬间,她极轻地,留下最后一句话,随着夜风飘进他耳中:
“程经纪人,下次想指责别人之前,先看看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。”
话音落下,她已走向门口,纤细却挺直的背影,慢慢融进棚外无边的黑暗里。
留下程江月一个人,站在空荡、冰冷、只剩狼藉的拍摄棚中央。
很久,很久。
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缓缓地、踉跄地后退,跌坐在旁边一把不知道哪个群演留下的破旧塑料椅上。
他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。
指缝间,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近乎哽咽的喘息。
而那句“给钱”,和她最后那句清醒到冷酷的“公平”,像两把交错的冰刃,反复绞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。
原来,有些战场,根本没有赢家。
只有早一点或晚一点,看清规则并接受规则的,幸存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