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蝼蚁》杀青后，程江月没有立刻返回那个由光鲜与浮名构筑的旧世界。他在那座南方城市多留了几日，住进一家干净却普通的快捷酒店。身上仿佛还浸着城中村洗不掉的油烟与潮湿气味，额角那道为戏留下的伤疤已经结痂，颜色深褐，摸上去有粗砺的凸起，像一枚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沉默的烙印。他需要时间，从一个名叫“豁牙”的肮脏躯壳里，一点一点地，爬回“程江月”的身份。这过程缓慢，带着蜕皮般的滞涩与茫然。

这天午后，秋阳尚有余温。他漫无目的地游荡，穿过老城区蜿蜒的街巷。梧桐叶已染金黄，在微风中簌簌作响，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，在他脚下跳跃。不知不觉，竟走到一所中学附近。正值放学时分，铁门哗然洞开，蓝白校服的洪流奔涌而出，瞬间填满了街道。喧闹的声浪扑面而来——讨论习题的、相约去小卖部的、追逐打闹的、肆意大笑的……空气里满溢着年轻特有的、不管不顾的生命力。

几个女生抱着书本从他身边经过，兴奋地叽喳着刚结束的校园诗歌比赛。

“我投了三班的李薇，她那首《十七岁的海》写得真绝了！”

“我还是喜欢传统一点的，像‘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’那种……”

一个男生为了吸引同伴注意，故意用夸张的语调大声朗诵：“从明天起，做一个幸福的人，喂马，劈柴，周游世界——”

稚嫩而响亮的声音，毫无矫饰地撞进程江月的耳膜。

“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。”

这八个字，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，毫无预兆地，狠狠捅进了记忆最深处那把早已锈死的锁。

“咔哒”一声。

时光倒流，尘埃扬起。

同样是秋天，阳光也这么好。高中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的短暂空隙。

他不是故意要窥探什么。只是那天他翘了枯燥的数学补习，翻墙溜回学校，想去空荡荡的教室拿落下的耳机。教学楼很安静，走廊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。然后，在路过高二（三班）后门时，他无意间瞥见靠窗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位置上，坐着苏时雪。

她没有在刷那摞永远做不完的竞赛题，也没有在背单词。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夕阳西斜，金红色的光线穿过窗棂，恰好将她笼在一片温暖而孤寂的光晕里。她低着头，脖颈弯出美好的弧度，长发垂落，遮住了半边脸颊。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最普通的蓝色水笔，面前摊开的，不是习题集，而是一个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软面抄笔记本。

她写得很慢，写几个字，停顿，然后用笔尖狠狠地将它们涂掉，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页。再写，又停，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，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。最终，她似乎被某种挫败感彻底攫住，猛地将笔往桌上一摁，发出轻微的“啪”一声，随即，极轻极快地，从齿缝里溢出一句低骂：

“……笨死了。”

声音太轻了，像一片羽毛落地。带着一种与她平日那种游刃有余的冷淡、那种拒人千里的优秀截然不同的情绪——是懊恼，是气馁，是面对自己无法掌控事物时的、属于十六岁少女的、真实的烦躁和一点可爱的笨拙。

程江月当时就像被钉在了原地，呼吸都屏住了。他见过她在升旗台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时的从容淡定，见过她拒绝他那些轰动全校的“情诗”时眉眼间的冰冷疏离，见过她独自穿过校园时挺直如竹的背影……他以为她是一座没有裂缝的冰雕，一台精密运转的完美机器。

却从未想过，这座冰雕会在无人的午后，对着一个写不满的句子生闷气；这台精密机器，也会有卡壳、并为此偷偷骂自己“笨”的时候。

那个瞬间，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轰然倒塌，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。不是以往那种被美貌或成绩吸引的肤浅好感，而是一种更隐秘、更尖锐的触动——他看见了完美表象下一丝真实的人间气，看见了那层坚硬外壳下，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柔软的内里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没有惊动她，像做贼一样，悄悄退开了。但那个画面——夕阳，空教室，低垂的侧脸，紧抿的唇，还有那句消散在空气中的“笨死了”——却像一颗裹着蜂蜜的毒刺，深深扎进他少年时代躁动不安的心脏里。甜蜜，又带着隐秘的疼。

原来，她也不是无所不能。

原来，她也有偷偷喜欢、却做不好的事情。

原来，她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时，是这样的。

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失序，又奇异地感到某种……接近的渴望。

第二天，他破天荒地溜进书店，在角落找到一本蒙尘的《海子诗选》，又偷偷买了本崭新的笔记本。他开始在数学课本的空白处，在篮球赛的休息间隙，在夜深人静的台灯下，磕磕绊绊地读那些分行排列的文字，然后尝试着，把自己那些混乱的、无处安放的情绪，也塞进笨拙的句子里。写得真烂啊，东拼西凑，词不达意，矫情又可笑。但他乐此不疲。那种感觉，像在黑暗里摸索着，想要抓住一束自己看见的光，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反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