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蝼蚁》的拍摄在一种近乎野蛮的状态下进行着。导演是个四十多岁、脾气暴躁的“老愤青”,姓陈,拍过几部地下电影,在圈内以“难搞”和“不顾演员死活”出名。他对程江月这个曾经的“顶流”没有半点客气,动辄破口大骂,要求严苛到变态。
“程江月!你他妈演的是个混混,不是T台模特!弯腰!驼背!眼神再浑浊一点!你当你在拍偶像剧吗?” 陈导的吼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。
程江月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彩,一声不吭,按照要求调整。他不再有助理前呼后拥,补妆自己来,道具自己搬,受伤了就用剧组廉价的药水随便处理。他的手粗糙了,皮肤晒黑了,身上带着洗不掉的城中村特有的油烟和潮湿混合的气味。但他眼神里那种焦躁和迷茫,却在日复一日的“扮演”中,沉淀下来,变成了“豁牙”这个角色特有的、在底层挣扎求生的麻木与偶尔闪现的狡黠。
他开始享受这种“坠落”。不是自暴自弃,而是卸下所有负担后,一种近乎赤裸的轻松。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研究一个小人物最卑劣的欲望和最可笑的尊严,不必担心镜头是否把他拍得好看,不必顾虑粉丝是否接受。表演,第一次变得如此纯粹,只关乎角色本身。
一天,拍一场重头戏。“豁牙”为了讹钱,躺在马路中间碰瓷一辆豪车,被车主识破后恼羞成怒,与司机扭打,最后被路过的人群嘲笑、唾弃。这场戏情绪激烈,肢体冲突多。
程江月演得投入,在扭打中,他的额头不小心撞到车门边缘,顿时血流如注。现场一阵惊呼,陈导却大喊:“别停!镜头跟上!就要这个效果!真实!”
程江月只觉得眼前一黑,温热的液体糊住了眼睛。他凭着本能,没有去捂伤口,反而就着那股剧痛和眩晕,演出了“豁牙”被打懵后的绝望与疯狂,眼神涣散,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,直到陈导终于喊了“卡”。
血已经流了半张脸,戏服前襟染红了一片。工作人员这才手忙脚乱地围上来。简陋的医务室,随组医生简单清洗缝合,五针。程江月没打麻药,咬着毛巾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涔涔。陈导进来,看了眼伤口,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,只说了句:“刚才那条,成了。你小子,够种。”
这消息不知被谁拍了段模糊的小视频,传到了网上。虽然很快被《蝼蚁》低调的制片方处理掉,但“程江月拍戏头破血流,疑似剧组虐待”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。配上他那日益“不堪入目”的造型路透,舆论更加一边倒地认为他“穷途末路”,“接不到好戏只能去搏命”。
许佩瑶看到视频时,手都在抖。她立刻打电话,程江月没接。隔了几个小时,他才回过来,背景音嘈杂,带着疲惫的沙哑:“佩瑶姐,没事,小伤。戏好就行。”
许佩瑶听着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语气,所有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,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和一丝莫名的震动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或许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这个她一手带出来的男人内心深处,到底要什么。
苏时雪这边,北美拍摄接近尾声。
她在国际团队里凭借过硬的业务能力和敬业态度,赢得了尊重,但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天花板。那个曾暗示“文化融入”的导演,虽未再越界,但一些核心的、富有深度的戏份,依旧更倾向于本土演员。她清楚,在这里,她终究是“他者”。
杀青宴上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她端着一杯香槟,礼貌地应对着各色人等。一位相熟的华人制片凑过来闲聊,不知怎么,话题就拐到了国内。
“对了,时雪,你听说了吗?程江月,”制片人摇摇头,语气惋惜又带点看热闹的意味,“听说去演了个什么……城中村混混的角色,搞得头破血流,形象全毁了。可惜啊,当年《无声燎原》多灵,怎么就想不开……”
苏时雪晃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她想起助理之前给她看的那张脏乱的路透照,和视频里他满脸是血却还在坚持演戏的模样。
“演员为角色付出,很正常。”她语气平淡地打断对方,听不出情绪,“陈导的戏,向来要求高。”
制片人讪讪一笑,转了话题。苏时雪却有些心不在焉。
宴会结束后,回到酒店套房,她卸去妆容,疲惫地靠在沙发上。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。她拿起手机,无意识地划动着,最终点开了那个很久没有点开的对话框。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。
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输入框里空空如也。
问什么?怎么问?以什么身份?
最终,她什么也没发。只是关掉对话,点开了搜索引擎,输入了“《蝼蚁》 导演 陈XX”。
她看了陈导以往的作品,粗粝,生猛,充满对边缘人群的凝视和毫不妥协的表达。不是主流商业片,但在特定圈子里备受推崇。她又翻到一些关于程江月近期状态的零星报道,那些嘲讽和唱衰的字眼,在她看来,却隐约拼凑出另一个故事——一个演员,在主动跳下神坛,走进泥泞。
这不是沉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