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……一场孤注一掷的自救。用最决绝的方式,打碎过去所有虚假的壳。
她忽然感到一丝寒意,以及一丝更深的敬佩。她想起自己在好莱坞片场,即便受到不公,也依然要维持体面,用更智慧、更圆融的方式去博弈和争取。她走的是精密的“上位者”之路。而程江月,选择了一条更直接、也更危险的“毁灭与重生”之路。
两条路,没有高下,但哪一种更需要勇气?
她不知道。
她只清楚,那个曾经和她一样在名利场中算计、挣扎的男人,正在以她无法想象的方式,进行着一场惨烈而真实的蜕变。
几天后,苏时雪回国。行程依旧保密,但机场还是被少数粉丝和代拍围堵。她戴着口罩帽子,低头快步前行。就在即将上车时,旁边一个挂着相机的代拍,也许是没拍到满意的照片,突然大声喊了一句:“苏时雪!听说程江月为你才变成现在这样的,你是不是该负责啊?”
尖锐的问题,带着恶意和噱头。
保镖立刻上前阻拦,苏时雪脚步未停,仿佛没听见。但在弯腰上车的瞬间,她的目光冷冽如刀,扫过那个喊话的代拍,那眼神里的警告和压迫感,让对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车门关上,隔绝喧嚣。
车内,苏时雪摘下口罩,脸色平静。助理小琳愤愤不平:“这些人胡说什么呢!雪姐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时雪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,半晌,忽然轻声问,“《蝼蚁》……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完后期?”
小琳一愣,忙查了查:“听说拍摄快结束了,后期……这种片子,可能很快,但也可能压很久,看能不能找到发行。”
“嗯。”苏时雪应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她心里某个角落,第一次对一部与自己完全无关、甚至看起来“不入流”的电影,产生了一丝微妙的、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期待。
她想看看,那个选择跳进泥潭的男人,最终能淬炼出什么。
而《蝼蚁》片场,程江月额上还贴着纱布。他刚刚拍完“豁牙”临死前最后一场戏——不是在什么壮烈的场景,而是在一个垃圾堆旁,因为偷吃别人祭品被抓,被一群孩子用石子追打,最后失足跌进臭水沟,淹死了。死得无声无息,荒谬绝伦。
拍完这场戏,程江月从臭水沟里爬出来,浑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。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退开几步。他却浑不在意,走到监视器前,和陈导一起看回放。
画面里,“豁牙”最后的眼神,没有怨恨,没有不甘,只有一片空茫的、对这个世界彻底的不解,然后被污浊的水淹没。
陈导盯着屏幕,沉默了很久,狠狠吸了一口烟,吐出浓重的烟雾,说:“……操,绝了。”
程江月看着屏幕里那个肮脏、丑陋、可悲的“自己”,忽然咧开嘴,笑了。笑容牵扯到额头的伤口,有点疼,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和平静。
《蝼蚁》杀青了。没有鲜花,没有庆功宴。程江月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,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数月、充满烟火与腌臜气的城中村。
回头望去,夕阳给杂乱的电线和斑驳的墙壁镀上一层金边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留在这里,连同那个叫“豁牙”的蝼蚁一起死去了。
而另一些东西,正在他破碎的旧壳里,悄然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