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投资人敲了敲桌子,等议论声稍歇,才缓缓开口,条分缕析:
“第一,他是程家的人,虽然不直接参与经营,但背景和人脉圈层在,关键时刻能镇得住场,也能打通一些我们打不通的关节。这是‘势’。
第二,他刚拍完陈导那部《蝼蚁》,我私下看过一些粗剪片段,表演脱胎换骨,关键是,他能吃苦,能放下身段,对角色和剧作的投入程度,远超一般流量演员。这说明他有‘心’,不是玩票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他‘干净’。孟绯突然走了,留下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和纠葛?我们需要一个与孟绯原有圈子瓜葛不深、甚至可能有过节的人来接手,这样才能相对公平地重组团队,平衡各方利益,避免旧有势力裹挟。程江月,恰好符合。他和孟绯那点不愉快,圈里知道的人不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至于导演经验?我们可以为他配最强的执行导演和制作团队。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大局、让各方都能暂时接受、并且有潜力和决心把这个项目做成的‘招牌’和‘纽带’。程江月,或许是眼下这个混乱局面中,一个意想不到的……最优解。”
这个提议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反对者有之,观望者有之,但在一片混乱急需定盘星的情况下,“程江月”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“新鲜血液”、“潜在势力”和“相对干净的背景”,竟诡异地显现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。
许佩瑶几乎是第一时间收到了风声。她的电话再次打到程江月这里时,语气已截然不同,充满了震惊、狂喜和一种押中宝般的激动:“江月!机会!天大的机会!《天阙谣》!他们可能在考虑让你接手!不是演,是让你牵头!制片兼可能的导演方向之一!虽然还在博弈,但至少有门了!”
程江月握着手机,站在健身房巨大的落地窗前,窗外城市华灯初上。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、带着伤疤的倒影,只觉得荒诞感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孟绯死了。
而他,这个刚刚在泥泞中打滚、被视为“过气”、“自毁”的前顶流,却可能因为对方的死亡,而迎来一个做梦都未曾想过的、一步登天的“机遇”?
命运这台机器,运转得毫无逻辑,冷酷又讽刺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的,却是孟绯生前那张温文尔雅、却总让人感到压抑的笑脸,是苏时雪在露台上冷然拒绝孟绯时挺直的脊背,是《蝼蚁》片场臭水沟的污浊气味,是自己额角伤疤的隐痛,还有……那个秋日午后,空教室里,对着写不好的诗句懊恼地骂自己“笨死了”的少女侧影。
所有这一切,好的,坏的,肮脏的,纯净的,挣扎的,荣耀的…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与随之而来的诡异机遇,搅拌在了一起。
“佩瑶姐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异常干涩平静,“我知道了。先……静观其变吧。”
他需要时间消化。消化这无常,消化这荒诞,消化这命运抛过来的、不知是橄榄枝还是新一轮绞索的“机遇”。
而此时此刻,在城市另一端的顶级公寓里,苏时雪也刚刚结束了与经纪人的通话,确认了孟绯的死讯,以及……《天阙谣》项目可能出现的惊人变数。
她站在开阔的露台上,夜风吹拂着她的睡袍。远处城市的灯火宛如星辰倒置。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了然,以及一丝更深的、无人能窥见的复杂波澜。
孟绯死了。
程江月……可能要上位了?
这世界,真是瞬息万变,处处“惊喜”。
她微微仰起头,看向深不见底的夜空,轻声自语,仿佛在问风,又仿佛在问自己:
“那么,接下来……会怎样呢?”
命运的齿轮,在沾染了鲜血与尘埃之后,再次发出了沉重而不可预测的转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