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在一个沉闷的周二下午传来的，起初只是圈内小范围流传的、语焉不详的惊悚八卦：“听说了吗？孟导出事了！车祸，好像很严重……”

很快，细节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，迅速扩散、定型，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实感。

孟绯，深夜从私人会所返回住所途中，于城郊快速路遭遇严重车祸。所乘车辆被一辆涉嫌酒驾的超载货车追尾、挤压、侧翻，又撞上护栏。司机当场死亡，孟绯在送往医院途中不治身亡。事故现场极其惨烈。

确认的消息如同一颗无声的惊雷，在娱乐圈上空炸开。没有预兆，没有铺垫，一个昨天还谈笑风生、手握权柄、在饭局上与人推杯换盏、谋划着新项目的知名导演、行业大佬，就这样以一种突兀、粗暴、近乎荒诞的方式，被抹去了存在。

程江月得知消息时，正在健身房挥汗如雨。手机在跑步机扶手上疯狂震动，是许佩瑶打来的。他停下脚步，喘息着接通，听到对面传来许佩瑶失了平日沉稳、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：“江月……孟绯，没了。车祸。”

程江月怔在原地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跑步机还在低速运转，传送带摩擦的声音变得遥远而虚幻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，流过那道未完全消退的伤疤，带来冰凉的触感。他张了张嘴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
死了？

那个温和表象下藏着算计与掌控欲的孟绯？那个曾用资源做饵、试图潜规则苏时雪、又暗中给他使绊子的孟绯？那个代表着行业某种既定规则和无形压力的“孟导”？

就这么……简单的，死了？

没有商战翻盘，没有身败名裂的审判，没有戏剧性的对决落幕。只有一场冰冷、随机、充满钢铁血腥味的交通意外。

命运露出了它最讽刺也最无常的獠牙。

他挂掉电话，靠在冰冷的器械上，一时之间，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恨吗？似乎随着当事人的消亡，也变得空洞。快意吗？并没有，反而有种沉重的虚无。最后涌上的，竟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凉意——在这个变幻莫测的名利场，今日高楼起，明日楼塌了，谁又比谁更坚固？他程江月自己，不也刚刚从“顶流”的悬崖边滑落，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吗？

他下意识地，第一个想到的，是苏时雪。

她知道了会怎样？那个曾被她冰冷拒绝、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“孟导”，以这样一种方式彻底消失。她是会觉得松了一口气，摆脱了一个潜在的威胁和阴影？还是会因为一条生命的骤然消逝，而感到一丝本能的震动？抑或，只是冷漠地视为一条与己无关的新闻？

他点开她的微信头像，聊天记录依旧空白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这一次，不是为了诉说旧事或心动，而是……某种确认。确认她是否平安，确认这个消息对她冲击几何。但他依然没有发出任何信息。任何关切，在此刻都显得不合时宜，甚至暧昧。

然而，命运的无常并未止步于孟绯的死亡。蝴蝶翅膀的震颤，才刚刚开始。

孟绯的突然离世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权力和资源真空，也留下了无数未完成的项目和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。他生前主导或深度参与的影视项目、投资的娱乐公司、扶持的艺人、乃至一些未公开的私人债务与合约，瞬间陷入混乱。

其中，就包括一部他生前极力推动、已经筹备大半、投资巨大、并已内定好主演（包括他意图力捧的某位新人）的S+级古装巨制《天阙谣》。该项目牵涉多方资本，合约复杂，孟绯不仅是导演，更是核心制片人和主要牵线人。他的猝然离世，让项目骤然停摆，资方惊慌失措，已签约的演员团队人心惶惶，巨额前期投入面临血本无归的风险。

资本是世界上最敏感也最冷酷的东西。它们需要立刻找到新的“舵手”，来稳住这艘即将倾覆的、装满真金白银的大船。紧急会议连夜召开，各方势力在震惊之余，迅速展开了对新主导者人选的争夺与博弈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原本几乎不被考虑的名字，被某位与程江月家族有旧、且在该项目中也有投资份额的资深投资人，小心翼翼地提了出来：

“你们觉得……程江月怎么样？”

提议一出，会议室先是一片寂静，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和质疑。

“程江月？那个演员？他最近不是……”

“形象有损，口碑下滑，正在谷底吧？”

“太年轻了，能压得住这么大的盘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