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下去时,程江月才回过神,攥着取件码的指尖泛着白。他慢慢下楼,脚步踩在老旧楼梯上,每一步都透着不真切的沉。驿站老板娘递来快递盒,是他网购的几本书,封面素净,本该是用来打发清净时光的,此刻捧在手里,却觉得格外沉甸甸的。
回到六楼,对面的门依旧紧闭,没有半点声响。他掏出钥匙开门,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格外突兀,他下意识放轻动作,像怕惊扰了门后的人。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阳光透过阳台玻璃洒进来,落在地板上,却暖不透心底的滞涩。
接下来的几天,两人像是达成了无声的默契,刻意错开了出门的时间。程江月习惯早起,煮一碗简单的粥,坐在阳台看会儿书,等上午九十点再出门散步,沿着老城区的巷弄慢慢走,吃巷口小摊的糖粥,看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;苏时雪则多半在下午出门,拎着购物袋去附近的菜市场,回来时手里总会多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,脚步轻快,却从不在楼道里多做停留。
偶尔避不开撞上,也只是点头示意,连多余的话都没有。一次程江月从外面回来,刚好碰到苏时雪拎着东西上楼,两人在楼梯拐角遇上,她微微侧身让他先走,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过半秒,便迅速移开,轻声说了句“借过”,声音清淡得像风。程江月脚步顿了顿,想说点什么,最终也只憋出一个“嗯”字,擦肩而过时,鼻尖又掠过她身上淡淡的熏香,心头莫名一紧。
古城的冬天总是湿冷的,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水汽。这天傍晚,程江月散步回来,路过楼下的便利店,想起屋里没热水了,便进去买了瓶矿泉水。刚走出便利店,就看见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下,苏时雪正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把伞,眉头微蹙地看着天。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风卷着寒意吹起她的鬓边碎发,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,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。
程江月脚步顿住,手里的矿泉水瓶冰凉刺骨。他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。“没带伞?”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飘,自己都觉得突兀。
苏时雪猛地回头,看见是他,眼底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轻轻点头:“出来时没看天气。”
两人站在站台下,沉默地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街景,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脸颊发疼。程江月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,心里莫名有些不忍,抬手将手里的矿泉水瓶塞进外套口袋,撑开了自己的伞——出门时想着可能会下雨,顺手带了一把。“一起走?”他问道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。
苏时雪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伞,又看了看阴沉的天,沉默了几秒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伞不算大,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巷弄里,距离很近,却又刻意保持着分寸。雨水渐渐落下来,打在伞面上,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,掩盖了彼此的呼吸声。巷弄里没有路灯,只有两旁住户窗户里透出的暖光,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偶尔有风吹过,程江月下意识地将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些,伞沿遮住了她的大半身影,自己的肩膀却渐渐被雨水打湿,冰凉的触感透过外套渗进来,他却没在意。
“你怎么会租在这里?”苏时雪忽然开口,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,打破了一路的沉默。
程江月脚步顿了顿,侧头看了她一眼,她的侧脸在暖光下柔和了许多,眼底没有了往日的疏离,多了几分淡淡的疑惑。“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待着,”他轻声说道,语气坦诚了些,“中介推荐的,没想到……”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,却不用多说,彼此都懂。
苏时雪轻轻点头,没再追问,只是脚步慢了些。“这里确实安静,就是冬天有点湿冷。”她轻声说道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他说话。
“嗯,比北方的冷要刺骨些。”程江月附和道,心里却泛起一丝涟漪。这是他们重逢以来,第一次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,没有《天阙谣》的风波,没有名利场的算计,只是简单的闲聊,却格外让人觉得踏实。
很快就到了小区楼下,雨势渐渐大了些。程江月撑着伞,送她到楼道口。“上去吧,别淋着了。”他说道。
苏时雪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上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轻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你的肩膀湿了,回去赶紧换件衣服,别感冒了。”
程江月愣了愣,随即轻轻笑了笑:“没事,不冷。”
苏时雪没再多说,转身走进楼道,按下了声控灯。昏黄的光线亮起,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。程江月站在楼道口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,才收起伞,转身走进雨里,心里却莫名多了几分暖意,连肩膀上的湿冷都淡了许多。
回到家,程江月换了件干燥的衣服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耳边还回响着刚才的雨声,和苏时雪清淡的声音。他拿起手机,点开与她的对话框,依旧停留在上次她发来的那条信息,他始终没有回复。指尖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,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。
而另一边,苏时雪回到家,脱下湿漉漉的外套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程江月撑着伞走进雨里的身影,眼底的情绪复杂了许多。她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热水,指尖却依旧冰凉。刚才并肩走在巷弄里的画面,在脑海里挥之不去,他倾斜伞的动作,被雨水打湿的肩膀,还有说话时温和的语气,都让她心底那份刻意压制的波澜,再次翻涌起来。
她以为这场意外的重逢,只会让彼此的关系更加尴尬,却没想到,在这座远离喧嚣的古城里,在平淡的日常相处中,那些被名利场掩盖的过往,那些刻意疏远的距离,似乎正在慢慢消融。
几天后的一个上午,程江月正在阳台看书,忽然听见对面传来轻微的响动,像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。他下意识地抬头,看向对面的阳台,却没看见人。犹豫了片刻,他还是起身,走到门口,轻轻敲了敲对面的门。
门很快就开了,苏时雪站在门后,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玻璃杯,指尖有些泛红,像是被玻璃划伤了。“怎么了?”程江月急忙问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没事,不小心把杯子摔碎了。”苏时雪笑了笑,试图掩饰,却没瞒过程江月的眼睛。
程江月没说话,径直走进屋里,拿起墙角的扫帚和簸箕,蹲下身开始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。苏时雪站在一旁,看着他认真清理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动容,想说不用,却又没说出口。
清理完碎片,程江月起身,看见她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,眉头微蹙:“家里有创可贴吗?”
苏时雪摇了摇头:“忘了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