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身上佩着的玉牌,数字在“壹”到“柒”之间明灭,如同他们被困于此的不同刻度。
阿离缓步走来,无一人注意。玉佩叮当,众人的目光一瞬集中。
当看清她玉佩上那个清晰而少见的“捌”字时,几乎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。
刹那间,反应各异:有人默默拿起了书,走至一边,头颅低垂,上下嘴唇机械地张合,虽是背书,却未露出一丁点声音;有人嘲讽地笑了笑,让开位置,别过脸去,活脱脱一尾缺水的鱼,拼命呼吸,妄图汲取稀薄的空气……更多人只是震惊片刻,无悲无喜,片刻的情绪波动后,又归于平淡,连眼睛都不抬一下,该睡觉的睡觉,该吵架的吵架……
阿离心中凛然。槁木死灰,尚且曾有过燃烧的过去;而眼前这些人,更像是在这永恒光亮与无尽书卷的消磨下,被抽走了灵魂里最后一丝“生”的气息,徒留一具具被规则和执念驱动的躯壳,浑噩度日!
“方才……因何事争吵?”她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位面色灰败的修士,轻声问道。
那修士眼皮抬了抬,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表情,似笑非笑,似哭非哭,声音干涩:“张修士……偷拿了李修士早先备好、今日要考核的那几本书。李修士本打算今日冲击‘伍’级……呵,这下,怕是悬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混杂着一丝幸灾乐祸,一点兔死狐悲的感叹,以及一抹极淡的不知对谁而发的怜悯。他说完,目光在阿离的“捌”字玉佩上停留一瞬,那古怪的表情最终定格为彻底的冷漠,声音也硬邦邦地砸下来:“这些鸡毛蒜皮,与你们这等……人中龙凤,有何干系!你们!岂是我们一路人!”
语毕,他不再看阿离一眼,拖着脚步,漠然走入旁边高大的书架阴影中。
仿佛接收到无形的信号,周围原本或明或暗注视着这里的人,也如同退潮般,四下散去,很快隐没在书架的迷宫里。
连吵闹的痕迹都没有了,只剩下这方锃亮的空间,和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书架。
当中,阿离静静立着。
玉佩上的“捌”字泛着微光,清晰而孤寂。
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在这座名为“藏书阁”的浩瀚牢笼里,不仅囚禁着身体与时间,更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吞噬着某种更为本质的东西。
一连几日,阿离强迫自己重新沉入书卷,只是心境已不复最初的纯粹。
那些麻木的面孔、空洞的眼神,如同无声的潮水,时时漫上心头,带来一阵冰凉的戚然。
但每当指尖触及温润的玉佩,感受到其上“捌”字棱角分明的刻痕,想到只需再进一步,便能抵达那传说中的“拾级”,获得离开的资格,甚至如万凯一般拥有指引者的身份,一丝混合着渴望与解脱的兴奋,便会强行压过心底的不安。
出去!
这个念头,此时成为了支撑她在永恒光亮下持续翻动书页的最强动力。
她更加疯狂地汲取知识,来者不拒!
但随之而来的,考核的题目也变得越发刁钻复杂,常常需要横跨多个领域进行综合推演。
阿离凭借着过人的记忆与越发敏锐的思维拆解,一次次通过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被反复锻打的精铁,在知识的烈焰与考核的压力下,被淬炼得愈发冷静、迅捷,却也……似乎越发缺少某种鲜活的情感温度。
又经过月余不眠不休般的努力,在一次成功解构了一套古老复合阵法的试题后,手中的玉佩骤然变得滚烫。
阿离低头,只见那古体的“捌”字在光芒中扭曲、流淌,如同熔化的金液,最终缓缓凝固,化成一个结构更加复杂的气势愈发沉凝的——
“玖”。
距离“拾级”,仅一步之遥!
澎湃的心潮稍稍平复后,阿离没有停留,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再在“敏学间”多做盘桓。
她的目光投向了藏书阁更深处,打算直接去“问学间”看看。
穿过如同迷宫般的高耸书架,周遭的环境似乎并未有太大变化,依旧是永恒的光、、无边的书、偶尔掠过的如同幽魂般的修士身影……
终于,她走进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。
这里,仍然被书架环绕,书籍堆积如山,但格局似乎略有不同,书架排列得更显秩序,却也更加森严。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这片区域的正中央,并非如其他地方般随意堆放着书山,而是矗立着一面……镜子。
一面极其巨大的,边缘没有任何装饰的,直接嵌合在虚空与光晕中的镜子!它并非铜镜,也非水镜,镜面呈现出一种混沌的,不断微微荡漾的灰白色,仿佛由凝固的雾气构成。
阿离带着好奇与警惕,缓步走至镜前。
然后,她怔住了……
镜中倒映出的,并非她自己的面容,甚至不是这问学间的景色!
那混沌的镜面里,首先涌出的,是由无数书籍与书架构成的立体图景。它们旋转、展开、层叠,形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知识的宇宙星河。而在这片星河的中央,一个极其渺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点,在艰难地闪烁、移动……
阿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光点吸引,凝神细看。
那光点渐渐清晰——正是她自己!
一个缩小了无数倍,身形还不及镜中任意一本书高度的,渺小的“阿离”!她看到那个小小的自己,面容模糊,却能清晰感受到一种憔悴——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精神被过度萃取后的干涸。眼神空洞,失去了初入阁时的灵动与探索的光芒,只剩下一种机械性的专注。嘴角自然地下垂,没有任何情绪的弧度。
她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个惊讶的表情,想看看镜中的自己会如何反应。
然而,镜中的那个渺小身影,只是极其细微地、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,脸上依旧是一片近乎凝固的淡漠。仿佛连“惊讶”这种情绪,都已被这浩瀚的书海与严苛的规则过滤,难以在脸上留下任何真切的痕迹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
如果不是胸腔里那颗心仍在规律跳动,如果不是她还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内心深处那翻涌的不安,她几乎要以为,镜中映出的,就是一具早已被掏空灵魂的行尸走肉!
这面镜子,照出的不是皮囊,而是求知者的灵魂在这无尽考核中被磨损的状态!
“不愧是阿离修士!”
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圆滑笑意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传来,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凝视。
阿离的思绪被强行打断。
她感觉到自己的脖颈有些僵硬,眼珠在干涩的眼眶里缓缓转动,带动着整个头颅,以一种近乎滞涩的速度,转过头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