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境一寸寸消融瓦解,裕凝手中握着熄灭的蜡烛,立于东门门外。
冥界天色昏黄,腥膻的阴风撩起裕凝额前的发丝,她随手拢了拢,注意到了身侧垂眸的楼玄尽。
“大人,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弄的?”
楼玄尽的目光从裕凝肩膀上移开,道:“进入幻境前与那梦魔缠斗时沾染上的,并无大碍。”
话落,他宽阔的手摊开,露出手心一粒金色的明珠。裕凝用指尖轻轻捏起,放在光下去看,仰着脖子问道:“这是何物?”
“怨露。”楼玄尽平静道。
许久未见过此物,裕凝不可置信道:“怨露除了黑色,竟还有金色么?”
凉凉的风带走了身上的暖意,裕凝不由裹紧衣衫,她今日穿着薄薄的衣衫,片刻,一袭厚重的鹤氅搭在她的肩上,将阴风彻底隔绝了。毛领堆积在颈间,蒸起融融热意,将裕凝的脸蒸得通红。
“这是魔的怨露,何况木嘉生前来自极乐尽,其中清气充盈,极为养人。”
裕凝紧紧握住金色珠子,楼玄尽躬身为她将鹤氅的绶带缓缓系在一起。
他的手指微凉,偶尔触上裕凝的脸,凉得裕凝微微颤抖,呼出一口白气。白气模糊了楼玄尽的面容,裕凝微微笑道:“大人,你从哪里拿来的?”
“怨露,是木嘉化灵后,我炼化的,”楼玄尽目光落在裕凝苍白的唇上,“鹤氅,随手幻化的。”
大人修为当真高深,随手变出物什且毫不心疼,裕凝思此,道:‘什么时候我也能修为高深,打遍天下无敌手。”
注视着裕凝的动作,他轻轻一笑,撑起一把青伞,道:“走吧。”
眼见楼玄尽与她落开几个身位,她连裹紧鹤氅疾步跟上去,片刻后,天上纷纷下起柳絮般的小雪。
雪落无声,黑色毛领上挂满雪花。
裕凝又得了一只楼玄尽变出来的汤婆子,握在手心,冷得麻木僵直的指尖暖得有些发痒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藏在袖中的手,红彤彤的,举给楼玄尽道:“大人,看我的手。”
楼玄尽随意瞥了一眼,持伞不语。
二人缓缓走出森罗宫,走出酆都城。
冥界落了整夜的大雪,朝夕之间,银装素裹,房檐上堆积起几寸的雪被,忘川河畔的曼陀罗被湮入雪中,天地只余空荡荡的一片白。
裕凝昏睡了两日,才悠悠转醒。了了嫌弃挂在窗边的鸟笼太冷,衔了一方棉帕卧在壁炉旁的矮榻上去,与小满睡在一处。
院中的牡丹大多凋零,冥界大雪几日,酆都城中出行的鬼魂更少了。
裕凝敞开门,北风灌入房中,将壁炉都吹得凉了。
山师酒换了一身粉衣,衣上缀着兔毛,在院中捯饬着山羊头骨。
牡丹花死,他准备重新种些别的花。在菊花与梅花中纠结一番,他特意去秦广殿前讨了种子。
“小凝,身体可有不适?”
“多谢大人关心,睡了几日,已经大好了。”
“小凝,你看你何时有空闲,我已寻好架梦所需的一切。”
裕凝思索一番,迟疑道:“明日应当有空,那便明日。”
“好,你快进屋去,外面太凉了。”山师酒手中折了几枝艳艳的梅枝,招呼道。
裕凝被风吹得头疼,转身进屋在柜中翻找过冬的衣物。转头看到木施上挂着的鹤氅,动作一滞,高声唤道:“了了——”
了了脑袋上戴着一只山师酒编织的小棉帽,哆嗦着翅膀,飞至窗台上,应答了一声。
“了了,我睡了几日?”
了了歪头道:“二十一个时辰吧。”
“大人来过吗?”
了了遥遥头,裕凝抖开床榻上的棉衾,又从柜中拿出一床新的,铺在榻上。她转身坐下,道:“了了,我前日去了一趟你的家乡。”
此话顿引起了了兴趣,它停于裕凝手臂之上,示意她继续讲下去。
“就是你所说的极乐尽,那里的山川草木与外界悉不相同,草地是如雪一般的白色,常有红树黄花、蓝花,五光十色。那梦魔原是极乐尽中杀猪的屠户,名唤作木嘉,她还有一位文弱的夫君,叫做白渚。”
“了了,你认识那木嘉吗?”
了了瞪大双眼,一字一句道:“裕木嘉!”
“她还活着!”
裕凝却摇摇头,否认。了了急切道:“那她……成为梦魔,又死了,是么?”
“是,大人说她执念已了,已经逝去。她也姓裕,我原以为她姓的是木。”
了了垂头,语气中满是悲伤:“这样一来,真的只剩下我了。”
裕凝收了手臂,将了了全然拢入怀中,拇指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,轻声安慰道:“人固有一死,了了。我会陪着你的。”
“阿姊!”小满推门而入,见二人抱在一处,迟疑走来,小手顺着了了的背来回顺着,道:“了了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