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，坐在狭窄的院中，祖母把裕凝拉到眼前，道：“你阴寿如此长久，到地府谋个差事也好，省得孤独寂寞万年。”

“我与你祖父不日便要重入轮回了，等我们回来，再在酆都团聚。希望那时，你仍开心。无论在地府干得如何，都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寡言的祖父道：“不开心便辞去，十位殿下待人都宽厚得很，不会强留你。”

裕凝静静靠在祖母的双膝上，日光落入院中，落在她的脸颊上，暖洋洋的。她轻声应了。

祖母又笑：“不知道这一世还能不能和你这老头成为夫妻呐。”

此言换来祖父吹胡子瞪眼，恶狠狠道：“我要另觅佳人。”

裕凝合着眼，道：“不知道那时候，会是谁哭着要与祖母这般的美人成亲……”

她枕着祖母的膝头，声音通过骨头传入耳中，闷闷的，又格外清晰。

祖母随之笑起来，笑得身子轻轻颤抖，带动裕凝也跟着抖。

裕凝睁眼，看着坐在祖母对面吃着糖糕的小满。他吃得满脸都是糖粉，见祖母在笑，也咧嘴傻呵呵地跟着笑。

院子虽小，却盛满了笑声。

裕凝迷迷糊糊醒来，天色很早，今日的天上，同时挂着太阳与月亮。

她敲敲了了的笼。

了了道：“干嘛？”

“了了，师父说想与你商议一番我的伤势。”

了了忙掀开笼衣，急切道：“怎么了，你的魂伤又加重了？”

一面说话，一面飞身而起，绕着裕凝来来回回转了几圈，双眼通红，道：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
“我前几日得了一只梦魔的怨露，竟是金色。”裕凝不理会了了的问题，兀自掏出金色珠子，摊手在了了面前。

“其实，怨露对你的魂伤并无用处，”了了看了一眼，“我起初骗你，是为了让你收集怨露，去打开极乐族族长留下的封印，替我解封极乐尽。”

“我知道的，你与我说过，是为了八方血阵，”裕凝在乾坤袋中掏起来，“我现下有五颗了，是不是再得三颗，我就能开启你说的封印了？”

了了微微张开鸟喙，吐出细细碎碎的彩色泡泡，浸入裕凝的肌肤之中。

淡淡的麻传入四肢百骸，裕凝享受道：“了了，既然你并不依靠怨露，那你还有什么方法能帮帮我吗？”

“若你害怕受骗，可以等我替你解封极乐尽再为我治疗。”

“只差三颗，我定然加倍努力，多捉几只厉鬼来。”

半晌静默后，了了笑道：“好。”

“你与楼大人说，等你收集好怨露，我替你医治。在这之前，你要保护好自己的魂魄，莫再受伤了。”

或许是太过严肃，了了又调侃道：“我也不想见你那个师父啊，他看上去像是会吃鸟的人。”

“你们极乐尽的神鸟，烤起来好吃吗？”

裕凝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了了的回答。

了了冷哼一声，飞回笼中，盖好棉被，喟叹道：“暖和呐。”

裕凝收了笑，蹑手蹑脚走出了鹤园。

森罗宫冷冷清清，并无鬼吏往来。自梦魔消逝，宫中显得温馨许多，不再吹那般阴恻恻的冷风。

裕凝将洗好的鹤氅叠好，送到楼玄尽的书房中。

楼玄尽垂头批阅公文，长发半绾，落下一缕轻轻在纸卷上滑动。

双手捧着鹤氅，裕凝跨过门槛，听闻声响的楼玄尽立即抬头。

他挽了袖，将笔搁下，起身道：“卷宗可理清了？”

裕凝这才想起，在梦魔幻境中答应为他整理卷宗的事，苦笑一番，认命道：“一会儿我就去。”

她缓缓走近，将鹤氅置在书案旁的矮榻上，转头看见冷冷清清的壁炉，随手幻了灵火，银丝炭呲呲啦啦烧了起来。

他叹道：“劳你有心。不过，修为高深的人，自有法力御寒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裕凝笑容僵在脸上，反手又熄了炉中火。

楼玄尽指尖微动，死灰复燃。

“您不是不需要么？”

“亮着好看。”楼玄尽并不看她，兀自收拾着书案上的文书，取来墨条，缓缓研墨。

“你这般看着，是想替我磨墨？”

“唉，”裕凝可惜道，“我这般不知风月的小鬼，做不了红袖添香的风雅事。”

话落，悄声重复了一句“亮着好看”，施施然离去了。

楼玄尽坐着看着，忽的低头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