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黛搭在膝上的手，原本安放在繁复宫裙的云纹绣片上，此刻指节倏然收紧。

丝滑的锦缎在掌心瞬间被攥出深深的褶皱，底下用金线、银线、彩丝绣成的精细图案，如同被揉碎的浮世绘。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，泛出近乎透明的青白，那些坚硬的、绣花针留下的丝线凸起，深深地刺进柔嫩的掌心，传来一阵清晰而尖锐的刺痛。

但这痛感，远不及心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。

是她。

纵然褪去了梦中那身吸尽光线的玄色龙袍，卸下了象征至高权柄的十二旒白玉冕旒与龙纹玉带，换上了这曦朝低品女官最不起眼的青灰色素面官服……可那眼神！那气度！那从挺拔身姿里、从冷硬侧颜中、从凝而不散的眉宇间透出的、深入骨髓的冷冽与锋芒！

是凤争。

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，不是容貌相似的幻影。

是那个从《凤争》书页间、从那场耗尽心神的诡谲梦境里，一步踏破虚实壁垒，活生生、带着梦中所有记忆与气息，站到了这曦朝宣政殿上的凤争！

薛黛感到胸腔里，那颗心先是一记重锤般的彻底停滞，仿佛时间、血液、呼吸都在那一刻凝固。紧接着，是更凶猛的报复性反弹——心脏疯狂擂动起来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、急促、毫无章法，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，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跳动。呼吸变得浅而急促，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冰碴，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灼热的火星。

殿上，须发皆白的宰相正在禀报着什么，声音浑厚；御座上的皇帝似乎问了句什么，语调平和。但这些声音，忽然都退到了极遥远的地方，模糊不清，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。她的全部感官——视觉、听觉、乃至那超乎寻常的直觉——都被前方右列末端那抹青灰色的身影死死攫住。

冰与火在她血脉里同时奔流、冲撞。

是恐惧。恐惧这过于离奇、近乎神魔志怪的巧合，恐惧梦中那复杂纠葛的宿命感，竟真的如影随形，蔓延渗透到现实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是预兆？是陷阱？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、更高层次的力量在拨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