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狂喜。一种近乎晕眩的狂喜。那个曾在她梦中高踞御座、也曾与她在密室对坐无言、让她又敬又畏又生出莫名牵绊的灵魂,竟真的存在于这世间!她的野心,她对另一重天地的向往,她那颗被异世风暴搅动得不得安宁的心,或许,不再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的摸索与妄想。这认知,如同在绝境的荒原上,陡然看见了同行者的篝火。
更有一种更庞大、更难以名状的宿命感,像冰冷的藤蔓,又像灼热的电流,顺着她的脊椎一路攀爬,让她头皮发麻,四肢百骸都微微战栗,却又在战栗深处,不可抑制地滋生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期待。仿佛命运的齿轮,在此刻,“咔哒”一声,精准地扣合了。
冗长如一个世纪的朝议,终于散去。
朱紫官袍如退潮般,缓缓退出宣政殿高大的门槛,沿着光可鉴人的御道分流,低声的交谈与脚步声混杂,渐渐远去。殿内那沉甸甸的肃穆气息,也似乎随着人潮的离去而消散了几分,只剩下空旷与余香。
薛黛扶着贴身宫女的手,缓缓步下玉阶。她的目光,却始终紧紧锁着前方,锁着那个即将随着几个同样着青灰、碧色官袍的低阶女官,汇入宫道细流的、挺拔的背影。指尖仍在宽大的袖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但心底那个念头,却在惊涛骇浪后,沉淀得愈发清晰、坚定。
她没有走向回后宫的主道,而是状似不经意地,转向了一条通往御花园西侧的僻静回廊。廊道曲折,两侧植着高大的海棠,此时正值花期,粉白的花瓣开得堆云叠雪,风过处,落英缤纷,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香毯,清甜的香气在廊下浮动,恰到好处地掩去了深宫惯有的那份孤冷与沉寂。
她停住脚步,对身旁垂手侍立的贴身宫女低语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融进花瓣飘落的簌簌声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磐石般的笃定:
“去,请那位着青灰官袍的女官过来。就说……”她略一停顿,目光掠过地上零落的花瓣,“本宫有些古籍上的疑难,想请教一二。”
宫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——公主殿下向来深居简出,极少主动与外官,尤其是低阶女官接触。但薛黛此刻的神情语气,让她不敢有半分迟疑与多问,连忙躬身,低低应了声“是”,便匆匆转身,朝着那青灰色身影消失的方向,快步追去。
薛黛独立廊下,海棠花影落在她肩头,明明灭灭。她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的掌心,那被丝线刺出的红痕宛然,细微的痛感犹在。她抬起眼,望向宫女离去的方向,廊道深深,花影重重,看不见来人。
但她的心跳,已渐渐恢复了某种奇异的、蓄势待发的平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