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黛独自站在回廊转角那株繁茂的海棠树下。粉白的花瓣,不知是风吹还是自落,悄无声息地沾上她华贵的宫裙,云锦上便添了几点娇柔的春色,仿佛欲要中和这深宫的肃穆。然而,她眼底的锐利,却并未因这花影柔光而减损半分,反而在等待中,凝练得如同淬过寒冰的针尖。
片刻后。
沉稳的、不疾不徐的脚步声,自回廊另一头响起。那脚步声并非男子朝靴踏地的沉重,也非宫女小跑的细碎,而是一种极稳、极有节奏的步点,每一步落下,都仿佛经过丈量,带着一种超越身份的从容不迫。脚步声近了,穿透了层层花影,清晰地敲在薛黛绷紧的心弦上。
她没有立刻回头,直到那脚步声在她身后约三步处,恰到好处地停住。
薛黛缓缓回身。
凤争已至眼前,仅隔三步之遥。青灰色的官袍在疏落的光线下,显得愈发朴素,却也更衬得她身姿如松,风骨嶙峋。她并未抬头,只是微微躬身,行了标准却绝不卑微的官礼,动作流畅如行云,精准如尺量,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,也无丝毫刻意表现的恭顺。“下官凤争,参见安阳公主。” 声音响起,平静无波,恰如她官袍的颜色,清冽、克制,不带一丝暖意,也不带一丝情绪。
“免礼。”
薛黛开口,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因紧张与期待而有些干涩。她定了定神,广袖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,那熟悉的触感稍稍稳住了心神。她的目光,却如最精准的探针,紧紧锁在凤争抬起的面容上,试图从那平静如水的神色中,捕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“梦中”的痕迹——那俯瞰众生的漠然,那密室对坐时的深邃,或是……某种认出“故人”的波澜。
“凤……大人?” 她念出这个名字,舌尖仿佛还残留着梦中低唤时的悸动,“好特别的名字。” 顿了顿,薛黛向前倾了倾身,目光更锐利了几分,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气与试探,一字一句,清晰吐出:“本宫似乎……在哪里见过你。”
这是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开场。她抛开了所有公主应有的矜持与迂回,将自己最深的疑惑与渴望,赤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。她想知道的,不是官场寒暄,而是灵魂的印记——眼前这人,是否也藏着与她相同的、跨越了梦境与现实的、惊心动魄的记忆。
凤争抬起头,目光与薛黛直直相接。
那双眼睛……果然是梦中那双眼睛。深不见底,如同终年笼罩寒雾的深潭,此刻映着廊外疏淡的天光,依旧看不出情绪的底色。没有面对公主时应有的惶恐或讨好,也没有被唐突质问的恼怒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般的平静,仿佛薛黛所有的试探、所有的紧张、所有翻腾的心思,在她这双眼里,都无所遁形,被冷静地拆解、审视。
“公主说笑了。” 凤争的语调依旧平淡,声音清泠如玉罄,却带着一种直透耳膜的穿透力,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薛黛心上,“下官微末之躯,入朝不过半载,执掌文书校对之闲职,位卑言轻,岂有幸得见凤颜?” 回答得滴水不漏,合乎逻辑,也符合她此刻“低阶女官”的身份。但薛黛听在耳中,却觉得那平淡之下,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近乎挑衅的镇定。
“是吗?”
薛黛没有退缩,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。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,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,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。海棠的花影斑驳地落在她们之间,细碎的花瓣被这动作带起的微风惊扰,悠悠飘落在两人的衣摆、肩头,粉白的颜色,为这剑拔弩张的对峙,平添了几分诡异而脆弱的暧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