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真正的权力枢纽,依旧牢牢攥在以宰相为首的外朝官员手中。他们用繁复的程式、专业的术语、庞大的官僚网络,织成了一张无形却坚韧无比的蛛网。母后每一次试图越过帘幕,对某件要事施加自己的影响或提出不同见解,都如同飞蛾扑向这张蛛网。起初或许能引起些许颤动,但很快,便会被那网上看不见的黏性与弹性化解于无形。朝臣们总有理由——祖制、惯例、实际困难、百官意见……他们态度恭顺,却寸步不让。最终,母后的意志往往如同泥牛入海,徒劳无功。
薛黛看着母后一次次在朝会后,拖着沉重的朝服,退回那象征着“内闱”的深宫。珠帘在她身后晃动,隔绝了外朝的喧嚣,也隔绝了她短暂而徒劳的“触权”尝试。她常常独自坐在空寂的殿中,对着摇曳不定的烛火,默默出神。那曾经温婉的眉眼间,疲惫的痕迹日益深重,眼角悄然爬上的细纹里,镌刻的不再仅仅是岁月的风霜,更是那种身处权力中心却被无形之力牢牢束缚、寸步难行的、深入骨髓的无奈与力不从心。
这景象,比幼时所见更加具象,更加残酷。它赤裸裸地展示着:即便拥有了太后这帝国最尊崇的女性名位,即便坐在了离权力最近的地方,女子依然被那套无形的规则排斥在真正的权柄之外。那龙椅旁的珠帘,既是保护,更是囚笼;那朝臣们的恭敬,既是礼法,更是枷锁。
母后眼角日益深重的疲惫与无奈,像最浓烈的墨汁,一笔一划,重重地涂抹在薛黛的心版上。它没有熄灭那丛荆棘之火,反而如同浇上了滚油,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沉默,也更加酷烈。一种认知在此刻彻底成形:
妥协与温顺,换不来真正的权力与尊重。
那条路,如果按着既定的规则去走,终将通向母后此刻的孤寂与无力。
这认知,带着血的教训与冰的寒意,彻底重塑了薛黛对于“权力”与“道路”的理解。也为她日后与凤争的相遇,埋下了最伏笔——当有人向她展示另一条截然不同、充满风险却可能挣脱一切桎梏的道路时,她心底那丛早已汲取了足够养分的荆棘,才会那般迫不及待地、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,向着那未知的黑暗,疯狂探出它尖锐的触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