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卫沉重的脚步声和景晟被拖拽远去的衣料摩擦声,终于彻底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。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,将最后一丝天光与喧嚣隔绝。
大殿内,死寂重新降临,却比先前更加粘稠,更加沉重。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剑锋的寒意、掌掴的回响,以及那令人作呕的、混合了野心与挑衅的男性气息。凤争背对着空旷的殿堂,微微仰头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试图将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炸裂的怒火、屈辱与冰冷的算计强行压回深处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指甲深深抵着掌心,带来细微却尖锐的痛感,提醒着她必须保持清醒。
就在这心神剧烈震荡、防御出现一丝裂隙的瞬间——
“呵。”
一声极轻,却异常清晰的冷笑,自身后传来。
那声音,不再是她所熟悉的、属于使者薛景的那种谨慎、圆滑、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调子。这声冷笑,冰凉,锐利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,甚至……一丝玩味。
凤争倏然转身!
只见方才还瘫软在地、一副劫后余生模样的“薛景”,此刻已缓缓站直了身体。他——不,是她——抬手,姿态随意甚至带着几分优雅,解开了头顶那束缚着发髻的玉冠。轻轻一扯,乌黑如瀑的长发便挣脱了所有束缚,倾泻而下,垂落在肩头,衬得那原本因伪装而略显平淡的侧脸轮廓,瞬间变得清晰而……熟悉。
她抬起手,用指腹慢慢擦去脸上用以修饰轮廓、加深肤色的细微伪装膏粉,露出一张清丽却因多年隐忍而显得格外冷冽的面容。眉眼如画,却淬着寒冰;唇角微勾,那弧度不再有半分谦卑,只有满满的嘲讽与笃定。
当那张脸彻底清晰呈现在摇曳的烛火与斜射的天光下时,凤争的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!
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,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,震得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凉!
薛……黛?
怎么会是薛黛?!
那个她曾经视为心腹,却又因触及权力核心秘密而不得不“处理”掉的薛黛!那个她亲眼看着饮下鸩酒,气息断绝,亲自下令收敛入棺,看着黄土掩埋了坟茔的薛黛!
她应该已经死了!死得透透的,化作一具枯骨,沉睡在冰冷的地下!
为何……为何会站在这里?站在曦朝的权力中心,穿着景朝使臣的服饰,顶着一张男人的脸,将一个危险的皇子送到她面前,然后,像揭开一场荒谬戏剧的幕布般,露出这张本应属于幽冥的脸?!
假死?脱身?潜伏?
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凤争的脑海,带来一阵阵冰寒的战栗。当年的毒酒是假的?验尸的仵作被收买了?还是说……从更早开始,薛黛就已经布下了这个金蝉脱壳的局?她蛰伏在暗处,像一条冬眠的毒蛇,冷冷地看着自己执掌江山,然后,选择在这个最微妙、最脆弱的时刻——与宿敌景朝和亲之际——披着另一重身份,带着一个同样危险的盟友,重新回到她的面前?
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浸湿了内衫,贴在皮肤上,带来黏腻的寒意。
薛黛——或者说,此刻已无需任何伪装的她——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垂落的发丝,目光平静地迎上凤争眼中翻江倒海的惊愕、震怒与难以置信。她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匕首,再无半分往日身为下属的温顺或伪装使者时的惶恐。
“陛下何必如此动怒?”她开口,声音清泠悦耳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凉力量,每一个字都敲在紧绷的寂静上,“景晟方才的举动,固然狂悖无礼,触犯天威……但,您心里比谁都清楚,他,杀不得。”
她缓步向前,步履从容,不再有臣子的卑微,反而像一位平等的……谈判者。
“那一剑若真刺下去,血溅五步,倒是痛快了。”薛黛的唇角弧度加深,讽刺意味更浓,“可然后呢?景朝使团正使,前来和亲的嫡系皇子,毙命于曦朝大殿,死于女帝剑下……这个消息,会像野火一样烧遍两国。景朝那些主战的老顽固,那些本就对和亲倍感屈辱的武将宗亲,会欢呼雀跃,因为他们终于有了最完美、最不容置疑的开战借口——血仇。”
她停在凤争前方数步之遥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凤争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