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和亲之局,立成笑谈,盟约文书,不过废纸。边境烽烟再起,曦朝刚刚稳定的朝局,您费尽心机才掌控的江山……难道要因为一个男人的冒犯,再次被拖入战火与动荡的泥潭吗?陛下,您舍得吗?您……输得起第二次全面战争的代价吗?”
字字句句,如同冰冷的解剖刀,精准地剥开凤争愤怒表皮之下,那名为“理智”与“利害”的冰冷内核。凤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抿紧了唇,没有反驳。因为薛黛说的,全是事实。是她方才在盛怒之下,用尽全力才压制下去的、最残酷的现实。
见凤争沉默,薛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继续用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语气说道:
“陛下以为,景晟那般放肆,当真只是一时冲动,或是单纯的狂妄无知?”她轻轻摇头,仿佛在嘲笑凤争的“误解”,“不,从他在景朝主动请缨开始,每一步,都是算计。他想要的,从来不是穿上凤冠霞帔,安分守己地做您后宫里一个象征性的‘皇后’,一个仰您鼻息、毫无实权的附属品。那样的囚徒生涯,对他而言,生不如死,更无法填满他半分野心。”
她微微前倾身体,声音压低,却更显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向凤争最隐秘的思绪。
“他今日殿上所为,是故意为之的‘投名状’,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‘亮相’。他要的,就是激怒您,冒犯您,用最极端、最不容忽视的方式,强行闯入您的视线,刻进您的记忆里。他要您看清楚——景晟,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、逆来顺受的和亲工具;他是一个有胆魄到敢挑衅女帝、有野心到不惜以身犯险的狠角色。”
薛黛的目光牢牢锁住凤争的眼睛,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。
“他深知您的性情。您欣赏果决,青睐狠厉,信奉实力。寻常的恭敬顺从,只会让您将他与后宫那些庸脂俗粉或无能之辈归为一类,弃如敝履。唯有像他这般,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敢在虎口拔牙的人,才能真正引起您的兴趣,乃至……重视。”
她顿了顿,抛出了最核心、也最大逆不道的意图:
“他知道您有吞并景朝之心,此心未必此刻便动,但必存于胸壑。而他自己,对景朝那个皇位,更是势在必得。你们的目标,在某种程度上,是一致的。他今日的冒犯,就是在向您递话——他景晟,有能力,有胆识,更有价值,成为您谋算景朝时,最锋利、也最了解景朝内情的那把刀。与其得到一个无用的‘皇后’,不如得到一个强大的‘盟友’。助他归国夺位,届时,景朝新帝欠您不世之功,两国关系自然稳固,甚至……可图更多。这,难道不比一个脆弱如纸的和亲盟约,更符合陛下您的利益吗?”
凤争站在那里,如同一尊凝固的玉雕。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底剧烈翻涌的暗潮,泄露出她内心的滔天巨浪。
惊愕,未褪。愤怒,犹存。被算计的冰冷寒意,浸透骨髓。
然而,在这片混乱的思绪中,一丝冰冷的、近乎欣赏的理性,却破开了情绪的迷雾,顽强地生长出来。
她不得不承认,薛黛——或者说,景晟透过薛黛传递的这番“狂言”——精准地刺中了她的某些隐秘念头。一个温顺的、只会带来表面和平的皇子,的确无足轻重。但一个敢于用性命做赌注、野心勃勃且对故国充满恨意与渴望的潜在合作者……其价值,难以估量。
景晟用最极端的方式,证明了他不是棋子。他想做棋手,至少,是做她这位主棋手手中,那枚最关键、最能决定胜负的棋子。
凤争缓缓抬起眼,目光从翻腾的情绪中沉淀下来,变得深不见底,重新落在薛黛脸上。那里面,惊怒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危险的审视所取代。
薛黛假死脱身,潜伏敌国,如今携景晟的“投名状”与惊天谋划归来……她绝不仅仅是为了传话。
这是一场早已布局的复仇?还是一场层次更深、胃口更大的权力博弈?
凤争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,看着那双冷静锐利、再无半分旧情的眼睛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犹疑,彻底消散。
新的风暴,已然不是在天边酝酿。
它已经撕开了伪装的平静,露出了狰狞的獠牙,就在这大殿之上,在她面前。
序幕,早已拉开。而她和薛黛,和那个被关进天牢却仿佛胜券在握的景晟,都已被迫置身于这局更加凶险、也更加宏大的棋局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