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深处，铁锈与霉败的气味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，黏稠得几乎能用手指捻开。石壁上滑腻的青苔在微弱火把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幽光，地面泥泞不堪，腐烂稻草的酸臭混着某种陈年血渍的气息，构成了这处人间地狱的底色。

景晟却斜倚在最肮脏的墙角，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。粗劣的囚服摩擦着皮肤，他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，仿佛在感受某种名贵丝绸的纹理。他的眼神是散漫的，越过锈迹斑斑的铁栏，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，眼底深处不见半分困厄焦灼，反倒蓄着一潭深水般的平静——那种静待猎物踏入陷阱的从容。

脚步声就在这时传来。

不是狱卒拖沓的趿拉声，而是沉稳、清晰、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的足音。由远及近，不疾不徐，却带着千钧重量，碾过潮湿的甬道，最终停在牢门外。

铁锁“咔嗒”一声被打开，生涩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
凤争走了进来。

一袭玄色帝袍，在昏暗牢狱中宛如最浓稠的夜。衣摆拂过地面污秽，却分毫不染尘埃，自带的凛冽气场将牢中阴湿的空气都逼退三分。她站定，目光甚至没有落在景晟身上，而是径直投向对面冰冷滑腻的石壁，仿佛那里刻着什么值得研读的经文。

“说说你的计划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如同冰层相击，冷冽，平直，不带半分情绪起伏。

景晟眼底，一丝笑意如游鱼般掠过。他缓缓直起身，倚墙的闲适姿态如潮水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、蓄势待发的锐利。他周身的散漫气息一扫而空，如同利剑终于出鞘半寸，寒光乍现。

“我此行曦朝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在密闭牢狱中带着奇异的回响，“从不是为了披上嫁衣，做你后宫万千点缀中的一个。那种仰人鼻息、沦为附属的日子，配不上我，更非我所求。”

他向前一步，隔着昏暗的光线与凤争对视。火把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，让那双眼睛里的野心燃烧得更加炽烈分明。

“我要入仕曦朝。以景朝皇子的身份，做一名男官。”他字字清晰，如同敲打铁砧，“凭我的智谋与手段，一步步晋升。一年内，我必登丞相之位，执掌曦朝部分权柄，与你——并肩参与这天下棋局。”

凤争终于缓缓侧目。

她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，落在他脸上，一寸寸刮过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嘲弄。

“入仕？丞相？”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，那笑里没有温度，“口气倒是不小。可你似乎忘了，这里是曦朝，是朕的天下。男子入朝，本就步履维艰，高位更是痴人说梦。丞相？呵。”

她顿了顿，向前逼近半步，玄色衣袍几乎要触到囚服的边缘。

“你一个异国皇子，在曦朝无根无基，凭什么？又或者说——”她眼尾微挑，“朕凭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，养虎为患？”

威压如实质般笼罩下来，牢中空气仿佛都凝滞了。

景晟却笑了。

那笑里没有惶恐，反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。

“凭我能给你最想要的东西。”他迎着她的目光，不退不让，“我在景朝二十余年，自幼随父皇听政，十岁入兵部观舆图，十二岁便知户部钱粮流向。景朝朝堂上，谁是谁的门生，谁与谁有宿怨，哪处边防实则空虚，哪处粮仓早有亏空，乃至皇室那些见不得光的秘辛、诸位皇子大臣的软肋——我了如指掌，比景朝那位老丞相，或许知道得更多、更真。”

他语速平稳，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
“你有吞并景朝之心。此心或许藏得深，但瞒不过我。”他直视凤争骤然收缩的瞳孔，“而我，可以是你最锋利的那把刀。给我官职，给我权力，我自会为你传递景朝最核心的机密，为你分析朝局要害，甚至在必要之时——里应外合。”

他声音压低，如同毒蛇吐信：

“陛下，与其要一个无用的‘皇后’，不如要一个能帮你真正拿下景朝疆土的‘盟友’。这笔买卖，如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