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风云边境,野狼货栈。
这里名义上是风朝与西部游牧部落交易的皮毛中转站,地处偏僻,鱼龙混杂。货栈后院的密室弥漫着干草、兽皮和劣质香料混合的怪味,墙壁厚实,隔断了外界一切声息。
倪楚月只带了两个最信任的随从。他换上了一件相对体面的藏青色长袍,坐在粗糙的木桌前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,等待着。凤执没有亲至,但青岚扮作随从之一,沉默地立于他身后阴影中,耳力与眼力都处于最警觉的状态。
约定的时辰过去一刻钟,密室另一侧的暗门才无声滑开。
进来的是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,面容清癯,蓄着山羊须,穿着夏朝式样的灰色直裰,眼神精明而疲惫。身后跟着两名护卫,身形精悍,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。
“倪公子,久仰。”中年文士拱手,口音带着明显的夏朝官话腔调,“在下苏文景,忝为夏朝外事司主簿。”
“苏主簿。”倪楚月起身还礼,不卑不亢,“劳您远来。”
双方落座,简单的寒暄后,很快切入正题。
“听闻公子近日,于云泽城内外,颇有一番作为。”苏文景慢条斯理地开口,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桌上画了一个模糊的圈,又点了几点,“北山矿洞,染布工坊……动作不小。”
倪楚月心中微凛,对方的情报网比他预想的更深入风朝内部。他面色不变:“不过是为求自保,略作喘息罢了。比不得夏朝底蕴深厚。”
“公子过谦。”苏文景笑了笑,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,“我夏朝陛下,对风朝时局也甚为关切。尤其……对公子所倡‘解放’之道,与对云晶水……哦,我朝称‘地髓’的新奇用法,颇有兴趣。”
他挥了挥手,身后一名护卫上前,将一个扁平的铁盒放在桌上。打开后,里面是几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皮卷,还有几个小巧的琉璃瓶,瓶中装着不同色泽的液体——有无色透明的,有淡金色的,还有深褐近黑的。
“此乃我朝皇家格物院近年的一些……心得。”苏文景将皮卷推向倪楚月,“关于地髓的七种基础提纯法,三种稳定燃烧配方,以及‘髓气’安全储存与输送的初步构想。比之上次所赠残卷,详实许多。”
倪楚月强压住心头的震动,没有立刻去碰。他知道,礼物越重,代价越高。“苏主簿如此厚赠,楚月愧不敢当。不知夏朝陛下,有何示下?”
苏文景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:“陛下希望,公子能成为风朝西境的‘稳定因素’。皇室衰微,贵女骄横,非长久之象。我朝乐见一位……明智、且与我朝友善的新兴力量,在此地崛起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赤裸:夏朝希望扶植一个亲夏的、能控制风朝西境(尤其是风云矿脉附近)的割据势力。
“至于这些,”苏文景指了指皮卷和琉璃瓶,“只是前期资助。若公子能展现出足够的……能力与诚意,后续更精深的图纸、匠人,甚至一些特殊的‘防身之物’,也非不可商量。”
“诚意?”倪楚月抬起眼。
“很简单。”苏文景的笑容深了些,“第一,限制乃至清除曦朝在风朝的影响力。陛下听闻,近日有东南巨贾与公子往来甚密?我朝不乐见曦朝的手伸得太长。”
站在阴影中的青岚,气息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第二,”苏文景继续道,“公子所倡‘男女平等’、‘技术普惠’之说,在我朝看来,过于激进,易生民变。陛下希望,公子在某些公开场合,能稍作……修正。比如,强调‘夏朝式的秩序与效率’,强调技术应为‘强国’服务,而非……惑乱民心。”
这几乎是要倪楚月背叛自己理念的核心,至少是阉割其革命性,将其纳入夏朝认可的“可控变革”框架。
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倪楚月沉默着,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。皮卷上记载的知识、琉璃瓶中可能代表更高技术阶段的液体,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那能直接加速他的蓝图,拯救更多矿工,造出他梦想的机械。
但代价,是成为夏朝的傀儡,是背弃他想要点燃的、真正平等的火焰。
“苏主簿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夏朝美意,楚月心领。然楚月一介布衣,所凭不过是一腔热血与些许同道支持。风朝西境势力盘根错节,皇室余威犹在,贵女根基深厚,楚月恐力有不逮,辜负陛下期望。”
这是婉拒,但留了余地。
苏文景似乎并不意外,他靠回椅背,慢悠悠道:“公子不必急于答复。这些皮卷与样品,公子尽可带走研习,以示我朝诚意。至于条件……可以再谈。毕竟,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倪楚月一眼,“变革之路漫长,公子需要朋友,更需要……实在的帮助。有些原则,在生死存亡面前,或许可以稍微……变通。”
会谈在一种看似平和、实则紧绷的气氛中结束。倪楚月带走了铁盒。
回云泽城的路上,倪楚月一言不发,只是紧紧抱着那个冰冷的铁盒。青岚赶着车,同样沉默。
回到染布坊秘密工坊,徐老迫不及待地打开铁盒,戴上老花镜,小心翼翼地展开皮卷。只看了一会,他便激动得手指发颤:“妙!妙啊!这第七种酸浸结晶法,竟能分离出如此纯净的‘轻髓’!还有这‘髓气’稳压阀的设计思路……公子,这些若真能实现,我们的气机模型功率至少能提升三成!”
知识的光芒,照亮了老人浑浊的眼睛,也映亮了倪楚月眼中挣扎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