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执是傍晚时分过来的。她听青岚简要汇报了会面经过,此刻看着桌上摊开的皮卷和琉璃瓶,又看了看倪楚月晦暗不明的神色。
“动心了?”她问得直接。
倪楚月没有否认,他拿起那瓶淡金色的液体,对着灯光:“徐老初步查验,这可能是高度提纯后,又经过某种催化处理的云晶水精华,燃烧更稳定,热值更高,残留极少。还有这些图纸……它们能解决我们眼下很多技术瓶颈。”
“条件是做夏朝的傀儡,阉割你的理念。”凤执的声音没有波澜。
“我知道!”倪楚月突然有些烦躁地放下瓶子,在狭小的工坊里踱步,“可没有这些,我们要多走多少弯路?要多死多少矿工?要等到何年何月,才能有力量去实现那些构想?”他的理想主义,此刻正与现实资源极度匮乏的焦虑激烈搏斗。
凤执静静地看着他挣扎。她没有立刻说出曦朝可以给予更多——那会变成另一种施舍和谈判。她要他自己想清楚。
“倪楚月,”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,声音清晰而冷静,“你当初振臂一呼,是为了让风朝男人取代女人,成为新的、或许同样垄断知识和力量的统治者吗?”
倪楚月猛地停步,看向她。
“还是说,”凤执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,“你想要的,是一个即使艰难,即使缓慢,但由你们自己决定走向,由你们自己定义‘解放’为何物的未来?哪怕这个未来,需要你们用最笨的方法,一砖一瓦去垒,可能会慢很多,会付出更多代价?”
工坊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良久,倪楚月长长吐出一口气,眼中的挣扎渐渐被一种更深刻的疲惫和清醒取代。他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画着普惠机械的草图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却异常坚定,“如果靠出卖灵魂和理想换来的力量,那建起的新世界,从根子上就是歪的。那样的‘胜利’,不要也罢。”
他转身,看向凤执,眼中重新燃起火焰,但这一次,火焰深处多了一些淬炼过的钢蓝色:“夏朝的东西,我们可以借鉴思路,但绝不照单全收,更不会接受他们的枷锁。我们的路,自己走,哪怕慢一点。”
凤执看着他,心中某个地方微微松动。她看到了他理想主义之外的另一种珍贵品质:在巨大诱惑面前,坚守本心的抉择力。这或许比单纯的理想热情,更能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。
“思路可以借鉴。”凤执点头,“这些提纯法和设计,曦朝格物院可以协助验证和改进,去芜存菁。至于资源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未必只有夏朝一条路。风朝内部,也并非铁板一块。有些不得志的匠人,有些看到变革趋势的中层管事,甚至……某些对现状不满的贵女旁支,都可以成为潜在的资源来源。关键在于,你能拿出什么来交换,或者,提供什么他们无法拒绝的‘价值’。”
她开始用她的政治智慧和资源整合思路,为他的理想蓝图注入可行性。
倪楚月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矿洞改良的效果,就是你的第一份‘价值证明’。”凤执走到桌前,手指点着北山矿脉图,“把它变成一份详实的报告,不仅仅是救人,还要有‘提高出髓效率、降低长期损耗’的数据推算。然后,用它去接触那些真正关心矿场收益、或有心改变却无力的管事,甚至……尝试接触皇室中负责矿务、却又被排挤的成员。”
她看向倪楚月,目光中有一种战略家的锐利:“你要学会,把‘理想’包装成‘利益’,把‘解放’诠释为‘增效’。在撼动大树之前,先争取几根愿意为你提供养分的树枝。”
倪楚月深吸一口气,感到一扇新的窗户被打开。凤执的思路,为他提供了一条在拒绝夏朝控制后,依然可能获取资源的现实路径。这不仅仅是帮助,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拓展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重重颔首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,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凤执看着他恢复神采的样子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她发现自己似乎……有点喜欢看到他这种在困境中找到出路、眼神发亮的状态。
“至于夏朝那边,”凤执语气转冷,“虚与委蛇即可。不必断然拒绝,也不必真心答应。拖住他们,从他们那里尽可能多地‘借鉴’技术思路,同时……让青岚安排人,摸清这个苏文景在风朝的活动网。知己知彼。”
“好。”倪楚月应下,随即有些迟疑地看着她,“你……不觉得我方才的动摇,很可笑吗?”
凤执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向门口,在门槛前停住,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。
“动摇不可笑,倪楚月。”她的声音随风传来,“可笑的是从未动摇过的人。因为那要么是蠢,看不清代价;要么是虚伪,不敢面对自己的欲望。”
她走了出去,留下倪楚月站在原地,咀嚼着这句话。
徐老从图纸中抬起头,看着自家公子若有所思的神情,又看了看门外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,摇了摇头,嘟囔道:“这位‘慕公子’……了不得啊。年纪轻轻,看事忒毒,心气儿也高。” 他顿了顿,又小声补了一句,“跟公子你……倒像是能互相敲打、一起往前走的料。”
倪楚月闻言,耳根莫名热了一下,掩饰般地低头去看皮卷,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脑子里回荡的,是凤执那句“动摇不可笑”,和她最后侧脸时,那种洞悉一切却又并非全然冷漠的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