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境村镇“苦水坳”的名字,在短短一个月内,成了风朝西境口耳相传的奇迹。
这里本是风云山脉余脉下一处贫瘠的洼地,雨季内涝成泽,旱季滴水如金。倪楚月团队选此地为首个试点,看中的正是其困境的典型与民风的坚韧。
徐老带着两个最机灵的徒弟,在矿工小组的协助下,利用从废弃矿洞回收的竹管、陶瓦和简易铸造的金属部件,搭建起一套以提纯云晶水为燃料的循环动力系统。核心是一台经过无数次草图推演和微小模型试验的“气泵”——利用云晶水稳定燃烧加热封闭水罐产生蒸汽,推动活塞,带动连杆,将洼地积水强行提升、导入新挖掘的排水渠,一路通往远处的荒滩。
系统启动那天,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挤在作为动力房的原破祠堂外。老陈有些紧张地握着启动阀的手柄,看向倪楚月。倪楚月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阀门转动,经过改良提纯、几乎无烟的云晶水在特制炉膛内被点燃,稳定的热能透过铜壁传递。片刻后,水汽嘶鸣,巨大的木质活塞开始缓慢而有力地往复运动,连接杆发出沉重的、令人安心的吱嘎声。水流沿着竹管攀升,越过祠堂门槛,哗啦啦冲入新渠,沿着村民挖好的沟壑奔腾而下,直扑那片干涸的荒滩。
寂静。
然后是爆发的欢呼。头发花白的老里正颤巍巍地走到渠边,掬起一捧浑浊却代表着生机的水,老泪纵横。孩子们沿着水渠奔跑尖叫。女人们聚在一起,指着动力房的方向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希望。
这不仅仅是排水,这是宣告:那曾只属于贵族深宫或危险矿洞的“地火油”之力,真的可以如此驯顺地为最普通的村庄服务。
消息不胫而走,比任何传单口号都快。邻近饱受水患或灌溉之苦的村镇派人来看,起初是怀疑,看到实实在在的水流后,眼神变成了热切。几个村老联名找到倪楚月,不是请求“加入革命”,而是恳求“请法师也去我们那儿看看,能不能也弄个这‘铁牛’抽水”。
倪楚月耐心解释这不是法术,是“格物之理”,并承诺会逐步派人指导。他让人将设计原理简化成图画,配上浅显说明,在受益村民中传播。知识,第一次以如此平实有用的姿态,流入民间。
凤执站在稍远一处坡地上,看着这一幕。她穿着朴素的青色衣裙,像是个随行的文书。青岚静立在她身后。
“效果比预期更好。”青岚低声道。
“嗯。”凤执应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人群中倪楚月的身上。他正被几个兴奋的村民围着,衣袖卷到肘部,手上还沾着调试设备时的油污,脸上却洋溢着一种纯粹而明亮的笑容。那笑容里没有筹谋的深沉,没有口号的热烈,只有看到自己的努力结出实果的、近乎天真的喜悦。
这种笑容,她在曦朝的朝堂上,在奏捷的庆典中,从未见过。
“陛下,夏朝密探确认在围观人群中有三个,风朝皇室的眼线至少有两批。”青岚继续汇报。
“知道了。”凤执神色不变,“由他们看。让他们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人心所向。”
她转身走下坡地,回到临时设在村中祠堂偏殿的指挥所。桌上摊开着苦水坳工程的完整账目、技术参数、以及对社会影响的初步观察记录。她提笔,在“民气”一栏后,工整地写下:“畏威而不怀德,久则生变;见利而渐开智,始能固本。”
这是她姑姑凤争曾教导过的话,此刻有了全新的、血肉饱满的体会。
夜幕降临,苦水坳举行了简陋的庆祝。村民们拿出了珍藏的糙米,熬了稀粥,围着篝火——如今,他们对“火”有了新的感受。倪楚月被灌了几碗淡淡的村酿,脸上泛着红晕,好不容易才脱身,走到祠堂后方的空地透气。
凤执正站在那里,仰头看着星空。苦水坳新装设的几盏云晶水路灯发出稳定柔和的暖黄色光晕,勾勒出她清瘦而挺拔的轮廓,也照亮了头顶一片格外清澈的夜空。远离了云泽城的烟尘与骚动,这里的星子又密又亮。
“没想到,这里的星空这么好。”倪楚月走到她身边,也抬起头,声音带着微醺的松弛。
“嗯。”凤执应道,没有看他,“比宫里的好看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篝火的零星人语和草木清香。
“今天……谢谢。”倪楚月忽然说。
凤执微微侧头:“谢我什么?图纸是徐老和你完善的,施工是矿工和村民自己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