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潇公主的幕僚脸色顿时难看至极。

倪楚月心中冷笑。苏文景这是狗急跳墙了，眼看倪楚月与风潇公主合作加深，西境有稳定迹象，便不惜撕破脸皮，直接以“生命安全”和“前程”相诱，试图将倪楚月这枚可能倒向轩辕静或至少保持中立的棋子，彻底拉入慕容恪阵营，或者至少搅乱西境，让风朝无暇他顾。

“苏主簿美意，楚月心领。”倪楚月缓缓道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坚定，“然楚月生于风朝，长于风朝，纵有万千不是，亦不敢忘本。西境矿工之血未冷，苦水坳灯火犹温，楚月纵是死，亦当死于故土，葬于斯民之侧。叛国投敌之事，恕难从命！”

一字一句，掷地有声。

苏文景脸色微变，没料到倪楚月如此干脆拒绝，且说得如此大义凛然。他干笑两声：“公子高义，令人钦佩。只是……世事难料，还望公子三思。这‘清髓散’，还请收下，算是……在下一点心意。”他将锦盒又往前推了推。

倪楚月看了一眼那锦盒，忽然道：“苏主簿这药，可是与当初欲在矿脉中引爆之物，同出一源？”

此言一出，满室皆惊！连风潇公主的幕僚都瞪大了眼睛。

苏文景笑容僵在脸上：“公子何出此言？此乃救人之药……”

“是吗？”倪楚月咳嗽着，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、散发着类似气味的暗蓝色结晶碎屑（这是青岚从矿难现场秘密带回的样本之一），“此物，乃矿难现场所获，其气息与苏主簿这‘清髓散’，颇有几分相似呢。苏主簿精通地髓之物，可否为楚月解惑，此乃何物？为何会出现在我风朝矿脉爆炸之处？”

苏文景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他万没想到倪楚月手中竟有此物，且敢在此刻公然发难！他强自镇定：“天下地髓产物相似者众，岂可混为一谈？公子切勿听信小人挑拨，伤了两国和气！”

“是不是挑拨，查过便知。”风潇公主的幕僚终于忍不住，沉声开口，“苏主簿，此物关系重大，可否容我风朝格物官查验一番您这‘清髓散’？”

苏文景知道今日已无法善了，猛地起身，拂袖道：“看来倪公子是铁了心要与某些人同流合污，污蔑我夏朝了！既如此，在下告辞！但愿公子……好自为之！” 他连锦盒都顾不上拿，带着随从匆匆离去，背影颇有些狼狈。

客厅内恢复安静。

倪楚月这才松懈下来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，脸色更加苍白。

风潇公主的幕僚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拱手道：“倪公子好胆识，好机变。方才之言，在下定会如实禀报公主。” 他对倪楚月的观感，显然因这番直面夏朝使节的硬气表现而有所改观。

待旁人退去，一直隐在屏风后静听的凤执才走了出来。她看着倪楚月虚脱般靠在椅背上，递过一杯温水。

“逼得苏文景当众失态，等于公开与慕容恪切割，并向风潇表了决心。”凤执低声道，“这一步，走得险，但值得。风潇对你最后一点疑虑，应该可以打消了。苏文景短时间内，也不敢再轻举妄动。”

倪楚月接过水杯，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指，轻轻握了一下，又松开。“多亏你提前让青岚准备了那个样本。”他苦笑，“不过，我这‘病’怕是要装得更重些了，方才一番折腾，是真有些头晕。”

凤执看着他疲惫却灼亮的眼睛，心中某处微微发软。他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，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智慧。

“去躺着吧。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，“后面的事，我来处理。”

倪楚月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凤执，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我没有这番‘胆识机变’，真的只是个空有理想的莽夫，你还会……如此帮我吗？”

凤执怔了一下，移开目光，看向窗外凋零的树枝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诚实地回答，“或许不会。但那样的人，大概也走不到我面前，更不会……让我看到苦水坳的星空，和矿洞里的蓝火。”

她没有看他，但耳根那抹微红，在透窗的冬日薄阳下，清晰可见。

倪楚月看着她侧脸优美的弧线，心口被一种饱胀的、温热的情绪填满。他不再追问，只是低低“嗯”了一声，顺从地起身，走向内室。

有些答案，不必急于一时。有些心意，已在点点滴滴的生死与共、智谋相佐中，不言自明。

窗外，北风渐起，卷起枯叶。但驿馆小院内的炉火，却烧得正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