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楚月“病”得很是时候,也很逼真。
徐老调配的草药让他脸色苍白,低热不退,咳嗽声从紧闭的门窗内断续传出,带着刻意压制的虚弱。驿馆内外风声鹤唳,风潇公主派来的医官诊过脉后,也只得出“忧思过度,外感风寒,需静养”的结论,开了几剂温和的汤药。
一时间,“倪楚月刺杀朝廷命官未遂,惊惧交加,一病不起”的传言甚嚣尘上。西境原本因新法试点而稍显活络的气氛,又蒙上了一层阴霾。观望者更多,幸灾乐祸者有之,兔死狐悲者亦有之。
风潇公主依凤执之计,借此机会更强势地推进“西境矿务革新督办司”的工作,并“顺理成章”地接管了倪楚月团队与各试点矿场的联络协调事务。她派出的吏员和技术官中,自然有凤执事先安排的人手混入,徐老便在其中,以“戴罪立功之老匠”身份,得以接触更核心的矿场资料,并“顺便”研习古籍。
暗处的调查也在同步进行。
青岚回报,红泥洼的粘土确实有近期大量取用的痕迹,取土者身份不明,但运输车辙最终消失在通往云泽城某家不起眼皮货行的后院。而那特殊靴底纹路,经比对,与风凌公主别院一名因赌博被逐的马夫所穿靴子完全吻合,但此人已于数日前“暴病身亡”。
“皮货行背后东家盘根错节,与京城几家勋贵有间接往来,暂时查不到直接指使。”青岚道,“马夫死无对证。线索看似指向风凌,但太过干净,像是故意留下的。”
“继续查皮货行的资金往来,特别是近期异常流入的款项。”凤执指示,“重点查与夏朝商队,或者与朝中某些特定官员有关的交易。”
另一方面,按照计划,几份“无意”中泄露到倪楚月“病榻”前的“密档片段”,也开始发挥作用。
这些片段真伪掺半,有些是青岚根据已有情报巧妙伪造,有些则是风潇公主那边确实掌握、但尚未决定如何使用的边缘信息。内容涉及朝中几位元老重臣的子弟与苏文景的“诗酒唱和”,某位与风凌公主交好的武将名下田庄与夏朝边境部落的“私下贸易”,甚至隐约提到皇室内部有人对“风云矿脉之利”早有异心,曾暗中接触过“山外之人”。
倪楚月“病中”阅后,“惊怒交加”,不顾病体,挣扎着写下洋洋千言的陈情书与局势分析,通过“可靠渠道”呈递给风潇公主。书中痛陈外敌(夏朝)环伺、内贼(朝中勾结者)蠢动、西境革新乃固本培元唯一出路,并隐晦提醒公主,敌在暗我在明,需借“倪楚月”此一明棋,稳住西境基本盘,同时揪出真正危害社稷的暗桩。
风潇公主收到这封“病中泣血之言”,独自在书房中沉思至深夜。她本就对朝中顽固派与风凌的掣肘深恶痛绝,倪楚月的信,虽然可能带有自辩和表忠的成分,但其中提及的某些线索与她掌握的零星情报不谋而合,甚至补全了一些模糊的拼图。尤其是“皇室内部有人对矿脉早有异心”这一条,让她背脊生寒。
倪楚月这枚棋子,用得好,或许真能成为她廓清朝局、推行新政的一把快刀,甚至是一面吸引火力的盾牌。
而“病重”的倪楚月,威胁降低,可控性增强,价值反而凸显。
于是,风潇公主对倪楚月的“保护性居留”更加周到,医药供给皆是上品,甚至允许其“幕僚”(凤执)不时出入,代为处理一些“不涉及机密”的文书往来。这无形中,给了凤执更大的活动空间和情报交换渠道。
然而,就在这看似僵持实则暗流涌动的时刻,一个意外访客的到来,打破了驿馆表面的平静。
来者是夏朝苏文景。
他没有隐匿行踪,而是以夏朝外事司主簿的正式身份,递帖求见“养病”的倪楚月。理由冠冕堂皇:听闻风朝西境矿难,夏朝格物院有专精矿脉救治之学士,愿提供“人道援助”与“技术咨询”。
风潇公主得知后,沉吟片刻,准了。她也想看看,这夏朝使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或许还能从中窥探夏朝内部动向。
会面被安排在驿馆客厅,风潇公主派了心腹幕僚“陪同”,实则监视。
苏文景依旧是一副儒雅文士模样,只是眉宇间难掩一丝焦灼与疲惫。夏朝内部慕容恪与轩辕静的争斗已趋白热化,他这枚安插在风朝的棋子,压力巨大。
“倪公子憔悴了。”苏文景看着面色苍白、裹着厚裘坐在主位的倪楚月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可是为那无妄之灾所累?”
“有劳苏主簿挂心,偶感风寒罢了。”倪楚月咳嗽两声,声音沙哑,“苏主簿此来,当真只为‘人道援助’?”
苏文景笑了笑,示意随从奉上一个锦盒:“此乃我朝格物院秘制‘清髓散’,于调理因接触地髓秽气所致之内腑郁结颇有奇效,或对公子病情有益。”他话锋一转,压低声音,“此外,在下得知公子近来颇多坎坷,不仅天灾,更有人祸。幕后黑手,用心险恶,欲置公子于死地而后快啊。”
“哦?苏主簿知晓内情?”倪楚月不动声色。
“略知一二。”苏文景瞥了一眼旁边风潇公主的幕僚,意有所指,“风朝朝堂,波谲云诡。有人不愿见西境安定,不愿见新法推行,更不愿见公子您……得遇明主,一展抱负。此番嫁祸,仅是开端。公子若继续留在此地,恐步步杀机。”
“依苏主簿之见,楚月当如何?”倪楚月顺着他的话问。
苏文景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更低,却足够让在场几人都听清:“我朝陛下,求贤若渴。若公子愿移步夏朝,必奉为上宾。我朝地髓研究底蕴深厚,正需公子这般兼具理想与实践之大才,共图大业!届时,风朝宵小之陷害,不过笑谈耳。何苦在此,受这窝囊气,甚至……性命之忧?”
公开挖墙脚! 而且是在风潇公主的地盘上,当着公主心腹的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