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睁眼时,眸中所有软弱的情绪已被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。她将手稿小心地放入一个紫檀木匣,与那琉璃瓶并排锁好。
倪楚月,你看不到的新世界,或许……朕能替你,替这天下无数像苦水坳村民一样的人,去看一看,去建一建。
与此同时,风朝西境,云泽城。
倪楚月的死,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,将刚刚萌芽的希望冻得僵硬。苦水坳的灯火依旧亮着,但人们脸上的笑容少了,多了惊疑与恐惧。风潇公主派来接管试点的人手,遇到了无形的抵制和消极配合。矿工们沉默地干活,却不再轻易相信任何“新法”。老陈、阿贵等人悲痛欲绝,将倪楚月的遗体秘密收敛,立了个衣冠冢,发誓要查出真凶。
风潇公主震怒之余,感到深深的无力。倪楚月一死,她失去了一把刺向旧利益集团、推行改革的快刀,也失去了平衡风凌的重要筹码。朝中反对声浪再起,指责她“纵容逆贼,酿成祸乱”。她疲于应付,西境改革陷入停滞。
而夏朝玄渊城,女帝轩辕静在初步稳定朝局后,收到了关于倪楚月遇刺、凤执携样本安然返回曦朝的密报。
她屏退左右,独自站在观星台上,望着东方曦朝的方向,良久,轻叹一声。
“棋子落地,棋盘却未终局。”她摩挲着那枚水流齿轮玉佩,“慕容恪的残党?风朝皇室的倾轧?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凤执啊凤执,你带走的不只是一瓶水,是烧向整个时代的火种。只是不知这把火,最终会照亮前路,还是……焚尽一切。”
她转身,对阴影中躬身待命的老监正道:“让我们在曦朝的人,动起来吧。不必接触凤执,只需观察,观察曦朝格物院,观察他们的码头、矿山、工坊……看看那火种,在曦朝的土地上,会最先点燃什么。”
更遥远的景朝与月朝,虽然尚未直接卷入云晶水的风暴中心,但高层也已通过各自渠道,风闻了风云山脉的异变、风夏两朝的动荡,以及曦朝女帝神秘出行又迅速返回的异常。
景朝,御书房。年过四十的薛黛放下边境军报,眉头微蹙。“一种能燃能动的奇水?风朝男子因此造反?夏朝因此内乱?”她看向悬挂的坤舆图,目光落在曦朝的位置,“凤执那丫头……怕是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东西。传令下去,加派前往曦朝的商队,重金收购一切新奇机械、燃料、矿料样品,尤其是……与‘云晶水’传闻相关的。”
月朝,年轻的月王则召见了负责对外贸易的亲王。“派人去曦朝,学习,什么都学。纺织、冶炼、造船……尤其是他们最近可能新出现的东西。我有预感,天下要变了。跟不上变的,就会被淘汰。”
暗流,在平静的海面下汹涌澎湃。
而引发这一切的源头——云晶水,那深褐色的粘稠液体,此刻正静静躺在曦朝皇宫御书房的紫檀木匣中,也躺在夏朝残存的古老典籍里,躺在风朝西境沉默的矿脉深处。
它像一颗被投入时代洪流的奇异种子,已在风、夏两朝的土地上,绽开了血与火的第一朵畸形之花。而现在,它被带到了制度相对完善、技术基础扎实、且由一位刚刚经历了切肤之痛、决心前所未有的女帝所掌控的曦朝。
在这里,它会发芽成怎样的植株?是带来丰收的嘉禾,还是蔓延的荆棘?是驱动巨轮飞驰的神力,还是焚毁文明的业火?
无人知晓。
但变革的齿轮,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被悄然拨动。燃料、动力、机械、制度、人心、国运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将被这股源自大地深处的古老力量,重新搅拌、塑造。
全天下的工业革命?或许还为时过早。
但第一缕真正能驱动时代的蒸汽,确实已在曦朝皇宫那间守卫森严的密研司里,随着对琉璃瓶中液体的第一次谨慎加热,而开始悄然积聚。
未来,正带着它特有的、混合了机油、蒸汽、金属摩擦与未知风险的气息,从历史的地平线上,缓缓探出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