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明七年，二月初二，龙抬头。

天还未亮透，曦朝新都“承光城”已浸在一种奇特的喧嚣里。那不是寻常年节的喜庆喧闹，而是更浑厚、更有力的声音——远处皇家能源院方向传来水轮与连杆规律的撞击闷响，贯穿全城的新铺铁质“疏水管”里隐约有水流奔涌之声，以及从各个官营大工坊区升起的、混杂着煤烟与蒸汽的淡淡雾气。

皇城，凤栖宫偏殿。

凤归站在一人高的水银玻璃镜前，微微蹙着眉。掌衣女官正为她系紧玄色新制礼袍腰侧的最后一枚合金扣。镜中的女子，年方十九，面容继承了养母凤执的清冷轮廓，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锐利与探询。礼袍剪裁极为合身，衬得她肩线平直，腰身劲瘦，下摆线条流畅，毫无累赘。

“陛下，这靴子……”女官有些迟疑地捧起一双麂皮短靴，靴底加了一层薄薄的、据说能防滑减震的胶垫，样式前所未见。

“就穿它。”凤归的声音平静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。她接过靴子，亲自弯腰穿上，动作利落。走了几步，感受着脚底传来的、不同于丝履的踏实感，她轻轻吐了口气。

今天，是她与风无年的登基大典，也是“帝君新制”礼服第一次正式昭告天下。

“无年那边好了吗？”她问。

“回陛下，帝君已在外殿等候。”

凤归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，抬手正了正衣领。玄色袍服上，简化的金凤振翅欲飞，线条在晨光初透的窗下闪着冷冽的光泽。这不是她熟悉的、属于凤执的深沉威仪，而是属于她凤归的、某种崭新的、亟待被定义的东西。

她转身，走向殿外。

外殿，风无年同样已穿戴整齐。

深紫色的箭袖礼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，银线云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。他比凤归年长三岁，眉宇间是沙场历练出的沉稳，此刻正负手看着墙上巨大的新式浑天仪（由云晶水驱动，可模拟星体运行），眼神专注。

听到脚步声，他回过身。看到凤归的瞬间，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艳，随即化为温煦的笑意，很自然地伸出手：“走吧，我的陛下。百官和百姓，都在等他们的新太阳。”

凤归将手放入他掌心，温热而稳定。“不是太阳，”她低声纠正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，“是……掌灯人。小心别被风吹灭了。”

风无年握紧她的手，低笑：“那臣就做陛下的挡风墙。”

两人携手步出宫殿，玄紫二色在晨曦中交织成一道不容错辨的权威符号。等候的仪仗、宫人、近卫，无声跪拜。他们穿过重重宫门，走向那象征天下权柄中心的太极殿。

而此刻，承光城最大的官营“飞云织造局”外，气氛却与皇城的庄重截然不同。

数百名织工，男女老少皆有，将织造局大门围得水泄不通。他们手中没有兵器，只有赖以生存的梭子、纺锤，或者干脆就是空着手，但脸上那种被时代巨轮碾压过的茫然与愤怒，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冲击力。

“还我饭碗！”

“机器吃人！官府不管吗？！”

“学了三十年的手艺，不如铁疙瘩转三天！”

人群前方，一个头发花白、手指却依然灵巧的老妇人，死死抱着怀中一卷织了一半的、花纹繁复的锦缎，那是她用了三个月心血，准备给女儿做嫁妆的。可如今，女儿在飞云局里操作新式提花机，一天就能织出比她这卷更均匀、更鲜亮的布匹，工钱还比她多。手艺在速度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
织造局督办擦着汗，一遍遍解释：“朝廷有新策，会教大家用新机子，会有出路……”但声音淹没在嘈杂里。

更远处，茶楼之上，几位穿着体面、却明显不是曦朝传统服饰的外邦商人，正凭窗观望，低声交谈。

“看到了吗？那衣服料子，光泽、挺括度，绝非寻常丝绸棉麻。”一个蓄着月朝式样短须的商人眼神精明，“听说用的是‘水轮精纺纱’，掺了南海岛国的某种树胶，防水耐磨。”

“何止衣料，”另一个景朝口音的商人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、矗立在运河边的巨大水轮和连杆结构，“那才是根本。曦朝女帝……不，现在是双圣了，他们手里握着的，是点石成金、化水为力的‘神仙术’。只是这术法，看来也不是人人都消受得起。”他目光扫过楼下激愤的织工。

“内乱生，则外可图。”第三个声音阴冷些，带着夏朝官话的腔调，“慕容氏虽败，旧谊犹存。那位新夏帝，怕是也乐见他的曦朝‘盟友’，家里热闹一些。”

他们的对话淹没在楼下骤然高涨的声浪中——有人开始向织造局大门投掷梭子和废纱筒。

太极殿前，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阶在朝阳下熠熠生辉。

凤归与风无年并肩立于最高处，身后是巍峨宫殿，身前是匍匐的百官与更远处如潮水般涌来观礼的百姓。礼炮鸣响，钟磬齐奏。

按照礼制，此刻应是由礼部尚书宣读冗长华丽的颂圣祭天文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