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凤归上前一步,玄色袍袖在晨风中微动。她没有让礼官代劳,而是自己开口,声音清越,通过巧妙设计的传声铜管,清晰地送到前列百官耳中,更被训练有素的传令官一层层高声复述出去,如波浪般推向远处的百姓:
“朕,凤归,与帝君风无年,今日承天命,继社稷。不敢言功盖前朝,唯愿承先帝之志,继往开来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方。百官垂首,百姓翘首。
“先帝凤执,以毕生之力,引‘云晶’之力入世,开物成务,强国利民。然,物之力,可用亦可覆舟;技之新,可兴邦亦可乱序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,却带着千钧重量:“今日朕与帝君身上之新服,便是此‘新’之一隅。它来自更快的纺机,更韧的纱线,是‘新’的力量。但朕深知,这‘新’之下,有老师傅颤抖的手,有旧梭子落地的声响。”
人群隐隐骚动。连百官中也有人微微抬头,面露惊诧。新帝登基,不说祥瑞,不论宏图,竟先提“落地的梭子”?
凤归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:
“故,朕今日于此,告天告祖,告谕万民:曦朝之‘新’,非为汰旧,而为纳旧入新,各得其所!”
“即日起,朕决意三事!”
“其一,内府及京畿各官署,凡需新制冠服、帷帐、仪仗,其三成用料,必采买于民间持旧艺之顶尖匠户,按其技艺高低,定‘传承特赏’!”
“其二,各州府立‘织艺传习所’,聘官营工坊熟手为师,免费教授旧式织工学新机、修新机、设新纹!半载有成者,官坊优先录用,或由官府贷银,助其联户成社,承揽官营外包之工!”
“其三,设‘内府传统织锦司’,专司鉴购、收藏、展演天下精美绝伦之传统锦、缎、绣、缂!朕要让我曦朝最快之布,与最美之布,同列庙堂,共耀于世!”
三条旨意,清晰明确,如同三记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不是施舍,是给路径;不是怀旧,是赋予传统技艺新的价值与尊严;更将“速度”与“美感”并列为国家认可的追求。
短暂的寂静后,织工聚集的方向,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和激动的低语。茶楼上的外邦商人们,脸色变得凝重。他们听懂了,这位年轻的女帝,要的不是粗暴的技术碾压,而是一场有温度、有整合的工业革命。
风无年此时上前,与凤归并肩,他的声音浑厚,带着军人的干脆:
“兵部亦告:即日起,边军常服、绑腿、帆篷等需采买之布匹,两成定向采购于考核达标之新旧匠户合作社!但,质量须过硬,以军需标准核验!诸位老师傅的眼力与责任心,便是最好的保证!”
一文一武,一柔一刚,一给予出路,一设定标准。
凤归侧头,与风无年对视一眼,彼此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定与默契。她重新面向她的臣民,最后说道:
“旧梭落地,非其无用,乃是告知我们,时代前行,不可逆挽。然,前人智慧,后人血脉,不可弃若敝履。朕愿与帝君,与万民一道,学用新器,不忘旧艺,让这‘新’的曦朝,筋骨强健,而血脉温厚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这一次的欢呼,不再仅仅是礼仪性的,而是带着某种被理解的激动、看到希望的震颤,从百官之中,从远处百姓之中,轰然响起,如春雷滚过承光城。
登基大典在旭日完全跃出地平线时结束。
回宫的路上,凤归在御辇中微微阖眼。风无年握住她冰凉的手指。
“开场不错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只是开场。”凤归没有睁眼,反手也握紧他,仿佛汲取力量,“织工的情绪暂时稳住了,但机器不会只停在织布机上。矿工、船夫、铁匠……每一个行当被触动的涟漪,都会汇聚成浪潮。”
“那就一道一道堤坝修过去。”风无年语气沉稳,“你定方向,我去筑坝。”
凤归终于睁开眼,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。阳光下,一些商铺已经挂出了模仿新帝礼服风格的成衣,虽然粗糙,却透着勃勃生机。更远处,能源院高大的水轮缓缓转动,将云晶水燃烧的热能,化为驱动这个帝国前进的、无可阻挡的机械之力。
她收回目光,眼底映着风无年坚毅的侧脸。
前路漫漫,风暴在积蓄。
但至少此刻,晨光正好。他们刚刚亲手,为这个属于工业、也属于人的元年,定下了第一个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