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的余音还在承光城上空缭绕,凤归与风无年已脱下那身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价值的礼服,换上了更为轻便的常服——依旧是利落的新制款式,只是料子更软,便于行动。
他们没有回宫享用本该属于新帝的盛宴,而是轻车简从,只带了最核心的几名侍卫和一位能源院的年轻记录员,悄然出宫,直奔城西的“官营矿务三局”。
这是风无年的建议:“新政如药,猛剂已下,须观其效于最痛处。织工之痛在明处,矿工之苦在暗处,且更凶险。” 云晶水的开采与应用,源头在矿。那里聚集着帝国最底层的劳力,承受着最直接的技术冲击与生命风险,也是旧利益链条最顽固、新矛盾最容易爆发的地方。
马车驶出皇城,喧嚣渐远。越靠近西城工业区,空气变得越发浑浊,混杂着煤炭、金属、还有那股凤归自幼在能源院便熟悉的、属于未提纯云晶水的特殊气味。街道两旁,低矮的砖石房屋密密麻麻,行人大多面色黝黑,步履匆匆。
矿务三局的大门远比织造局森严。高墙、铁门、持械守卫。见到御前令牌,守卫统领惊得几乎跪下,被风无年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不必声张,带路,去最新的‘深井二号’。”凤归的声音很平静。
深井二号,是皇家能源院三年前开始试验的“蒸汽提篮升降井”所在地。传统矿洞靠人力或畜力拖拽,效率低下,危险极高。此处试验的,是利用云晶水锅炉产生蒸汽,驱动绞盘,将载人或矿石的升降篮快速、稳定地送入更深、更富集的矿层。
还未靠近井口,巨大的轰鸣声已震得地面微颤。那是一种低沉、有力、充满金属质感的咆哮,不同于水轮的规律撞击,更原始,也更具有压迫感。
井口被巨大的木制井架和齿轮组覆盖,粗大的蒸汽管道蜿蜒如蟒蛇,喷吐着白色气雾。沉重的升降铁篮正轰隆隆地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升起,里面堆满了闪烁着褐色油光的矿石。几名浑身沾满泥浆和油污的工匠,正围着绞盘和锅炉紧张地调试着什么,呼喝声在噪声中几乎听不清。
矿工们排着队,沉默地等待下井。他们大多精瘦,眼神麻木,脸上戴着简易的、浸过药液的粗麻面罩——这是当年倪楚月在苦水坳推广的改良品,如今已成为曦朝矿场的标准配置之一。
带领他们的工头是个独臂中年人,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。他看到凤归一行人衣着气度不凡,又由守卫统领亲自陪同,虽不认识,也知是了不得的人物,连忙小跑过来,单膝点地:“小人王瘸子,不知贵人驾临……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凤归示意他不必多礼,目光却落在那些沉默的矿工身上,“这新井,用着如何?”
王瘸子起身,擦了把脸上的汗,黑灰混着汗水留下几道痕迹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咆哮的机器,眼神复杂:“回贵人的话,这铁家伙……厉害!以前下一趟井,爬坡上坎大半个时辰,累死个人,还容易塌方。现在,坐这篮子,一炷香不到就能到底,运上来的石头也多好几倍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风无年道。
“是好事,也是……”王瘸子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也是催命符啊,贵人。”
“哦?”凤归挑眉。
“下去是快了,可下面的活儿没变少,管事的要求却更高了。以前一天运五筐算能干,现在运十筐才算及格。蒸汽一开,热浪滚滚,加上地底本身的浊气,戴着这面罩也憋闷得慌,好多兄弟下去没两天就咳得厉害。工钱……是涨了点,可药钱也多了。”王瘸子说着,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空荡荡的袖管,“而且这铁家伙,看着唬人,保不齐什么时候闹脾气。上个月,齿轮卡了一下,篮子差点掉下去,吓死人。”
正说着,那边调试的工匠似乎遇到了问题,争论声大了起来。一个年轻的工匠激动地比划着:“不行!压力不能再加了!再加,这老式密封垫肯定顶不住,漏气是小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万一!今天的定额还差三成!不加压力,速度上不去,你我去顶那差额吗?”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不耐烦地打断。
凤归与风无年对视一眼,走了过去。
那管事正焦头烂额,见王瘸子领着几个生面孔过来,正要呵斥,目光触及风无年腰间一块不起眼却形制特殊的玄铁令牌,脸色瞬间煞白,腿一软就要跪倒。
风无年抬手虚扶,止住了他,目光落在那个面红耳赤的年轻工匠身上:“你刚才说,密封垫顶不住?有何依据?”
年轻工匠突然被问,有些慌乱,但涉及专业,还是鼓起勇气道:“回、回大人,这‘深井二号’用的是三年前的第一代‘星型密封’,胶垫材质是普通兽胶混合麻絮,耐受压力和温度有限。近来为了提产,锅炉压力已提到设计极限的九成,密封处已有轻微渗漏迹象。若再强提压力,高温高压蒸汽冲破密封,轻则伤及操作工,重则可能引发锅炉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那意思谁都明白。
“既有隐患,为何不换新式密封?”凤归问。
管事冷汗涔涔:“启禀……启禀贵人,新式‘螺旋金属垫片’是能源院上个月才定型的好东西,可、可成本太高,申请流程又长,库里没备货……上头催定额催得紧,小人也是没办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