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效率,还是要安全?一个古老而残酷的命题,在蒸汽的轰鸣声中赤裸裸地呈现。
凤归沉默地看着那咆哮的机器,看着矿工们麻木的脸,看着年轻工匠眼中的焦虑和管事脸上的惶恐。她仿佛看到了无数个“深井二号”,在帝国的疆土上,在追求产量与速度的鞭策下,喘息着,强撑着,直至某一天不堪重负。
“从现在起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机器的噪音,“深井二号,压力降至设计值的七成运行。今日定额,按七成压力下的产出重新核算。”
管事愕然。
“王瘸子。”凤归转向那独臂工头。
“小人在!”
“从今日起,你兼任此井的‘安全观察员’,不归生产管事统属,直接对矿务总局负责。你的职责只有一项:盯着这机器,盯着下井的兄弟,凡有强提压力、违规操作、或忽视工人身体不适强令下井者,你可凭此令牌,”她示意记录员拿出一块特制的铜牌,“直接上报总局,亦可……直接让此井停工。”
王瘸子接过那沉甸甸的铜牌,独臂微微颤抖,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。
“至于新式密封垫片,”凤归最后看向那年轻工匠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、小人李三响,原是能源院学徒,考核未过,被分派到此……”
“李三响,朕给你一个任务。”凤归用了“朕”字,周遭空气瞬间凝固,所有人瞳孔骤缩,齐齐跪倒!“带着你的依据,去能源院,找秦院正,告诉他,是朕让你去的。朕要你在五日内,拿出一个既能保证安全、又不至于大幅降低现有效率的‘深井二号’改进方案,重点是密封与散热。若方案可行,朕许你重入能源院,专司矿用机械安全改良。”
李三响呆住了,张大嘴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拼命磕头。
凤归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。风无年紧随其后,低声对那瘫软在地的管事道:“陛下的意思,是既要产量,更要人命。办好了,将功折罪;办砸了,数罪并罚。明白?”
“明、明白!小人明白!”管事磕头如捣蒜。
回程的马车上,气氛有些沉凝。
“压力降三成,产量必跌。户部和工部那边,怕是要有非议。”风无年看着窗外飞掠的、烟囱林立的景象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议。”凤归靠坐着,闭目养神,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,“无年,我今日才真切感到,养母当年为何那般如履薄冰。这机器之力,太诱人,也太容易让人忘形。快一点,再多一点……欲望没有止境。可血肉之躯,会累,会病,会死。”
她睁开眼,眸中映着车窗外流动的灰暗景色:“倪楚月当年,想用这力量解放人。可若这力量反过来把人捆得更紧,榨得更干,那与旧日的镣铐,有何区别?甚至更坏,因为镣铐看得见,而这‘效率’的鞭子,是无形的。”
风无年握住她的手,温暖而有力:“所以我们要做的,就是给这无形的鞭子,套上规矩,设下底线。就像你今日做的。王瘸子那样的人,在底层多了,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就多了。”
凤归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反手握紧。她想起离开时,王瘸子那骤然亮起的眼神,和李三响激动到扭曲的脸。
希望,需要落在具体的人身上,才有温度。
马车驶回皇城,将工业区的轰鸣与尘烟隔绝在外。但凤归知道,那声音不会停止,只会随着帝国的脉搏,越来越响,传得越来越远。
而她与风无年,必须在这隆隆的机声中,为万千如王瘸子、李三响一样的普通人,找到一条不被机器碾碎,反而能借其力前行、且有尊严的道路。
这,才是他们“双圣临朝”真正的第一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