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演武场,平日是禁军操演之地,沙尘与汗味是其底色。今日却格外不同。
场边兵器架被移至角落,中央空地铺上了巨大的素白毡布。毡布上,并非刀枪剑戟,而是摊开着一张张绘满复杂线条的图纸、几件奇形怪状的金属构件模型,还有一台被拆卸了小半、露出内部曲柄连杆的“水轮纺机”原型。
卯时初刻,天光微熹。秦院正(现已白发苍苍,眼神却依旧锐利)、格物学堂的山长周先生(一位清瘦严肃的中年学者),以及昨日刚从矿场赶回、眼中布满血丝却亢奋异常的李三响,已在此等候。
他们心中都揣着惊疑。新帝密召,地点选在此处,所为何事?
凤归与风无年并肩而来,皆着便于行动的常服,未带多余仪仗。
“免礼。”凤归目光扫过三人,开门见山,“今日召诸位来,不议朝政,只问‘器’与‘术’。”
她走到毡布旁,俯身拾起一根李三响带来的、已经变形渗漏的旧式星型密封垫。“此物,关乎深井之下百人性命。”又指向那纺机原型,“此器,牵动西城万千织户生计。”
秦院正与周山长神色一凛,李三响则紧张地咽了口唾沫。
“朕登基时言,要‘新旧调和’。”凤归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然调和非空话。旧艺需传承,新器需完善。完善之道,首在 ‘知其弊而革之’ 。今日,朕要听真话,听难题,听那些在奏章里看不到、在朝会上说不出的——‘难’在何处?‘险’在何处?‘贵’在何处?”
场中一片寂静。皇帝亲自下场,追问技术细节与成本难关,这是前所未有之事。
李三响年轻气盛,第一个按捺不住,扑通跪下:“陛下!小……小人斗胆!密封之难,一在材料!现有胶垫畏热畏压,新式金属垫片锻造极难,成品十中废七,成本高昂!二在结构!深井之下,安装不便,稍有偏差便漏气!三……三在监工!他们只求快,不听劝!”他一股脑将憋屈倒出,说到最后,眼眶发红。
秦院正瞪了他一眼,但看向凤归时,也叹息一声:“陛下,李三响所言不虚。能源院库存的新式垫片,仅够三处关键矿井换装。若要全面推广,需新建高炉,改良锻造工艺,耗银巨万,耗时至少一年。且……精通此道的匠人,稀缺。”
周山长扶了扶眼镜,补充道:“格物学堂算学斋推算过,若将现有官营大工坊的新机效率降低两成以保安全耐用,则年产出布匹将减少十五万匹,影响军需民用以至国库岁入。此乃效率与安全之悖论。”
问题赤裸裸地摊开:钱、时间、人才、效率损失。每一样,都是横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冰冷沟壑。
风无年抱臂站在一旁,目光扫过场边肃立的几名侍卫——那是他精心挑选、精通器械的兵部武库司属员。他在等,等凤归如何应对这堆“不可能”。
凤归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踱步到那台拆卸的纺机旁,手指拂过光滑的金属表面:“这机器,一日所织,可抵旧式织机五日。但震动剧烈,噪声刺耳,纺妇久操作之,多有耳聋手颤之症。此,亦是‘弊’。”
她转身,看向三位臣子,目光如炬:“所以,诸位告诉朕,因材料贵、耗时久、匠人缺、会减产、有损伤……便可对此‘弊’视而不见,继续用着会杀人的密封垫,用着会致残的纺机,然后告诉朕‘新政大吉’?”
语气不重,却让秦院正和周山长额头见汗。
“臣等不敢!”
“那就给朕 ‘解法’!”凤归声音陡然提高,“秦院正,朕不管你耗银多少,一年太久!朕给你半年!能源院与将作监合并成立‘军器民造司’,专攻耐压材料与精密锻造!高炉不够,拆了旧皇庄的暖阁也要建!匠人稀缺,从全国矿场、铁坊、退役老兵中征召巧手者,许以重利,授以官职!钱,从内帑拨第一批!朕只要东西,不问过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