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，风云隘口。

此地不愧“风云”之名。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灰黑色山崖，终年云雾缭绕，只在正午时分吝啬地漏下几缕天光。隘口本身宽不过百丈，却如同巨兽咽喉，扼守着曦朝西境通往风朝故地与夏朝北疆的要道。脚下土地，混杂着碎石、冻土，以及一种隐隐的、仿佛浸润到岩层深处的油润感——那是云晶水矿脉在地表留下的痕迹。

昭武将军林峥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将，此刻正陪同身着普通校尉服、却气势迥然的风无年，站在隘口东侧一处新垒的碎石观察哨上。寒风如刀，割得人脸生疼。

“帝君请看，”林峥指着隘口对面夏朝境内，几处隐约可见的新建土垒和瞭望木架，“月前突然加紧修建的，日夜不停。巡逻的骑兵数量也翻了倍，虽未越界，但那马头都快顶到界碑了。”他又指向西侧风朝方向，那里山势更为破碎，隐约可见废弃的矿洞和荒村，“风朝那边倒是安静，自打倪……自打那事后，朝廷势力基本退出，成了三不管的荒地，流民、马贼、还有不明身份的武装时有出没。”

风无年举着单筒铜镜，静静观察。镜筒缓缓移动，掠过夏军严整的营地、风朝荒凉的废墟，最后定格在隘口中央那条被车轮和马蹄碾出深深沟壑的官道上。几支曦朝的商队正在士兵查验下缓慢通行，驼马喷着白气，货物上覆盖着防雪的油布。

“最近商队有什么异常？”风无年问。

“比往年此时多了三成。”林峥低声道，“多是贩运布匹、铁器、茶叶往西去，回来的则多是皮毛、矿石，还有……一些打着‘旧货’名头的精巧机件。查验过，多是民用，但做工不像风朝或夏朝的手笔，倒有些像我们官坊早几年淘汰的样式。”

风无年放下铜镜，眼中寒光一闪。淘汰样式……永昌号？赵珩？

“我们的人，渗进去了吗？”他指的是按照凤归旨意，伪装成商队或流民撒出去的眼线。

“放出去三队，一队往夏朝，两队往风朝荒地。夏朝那边管得严，进展慢。风朝荒地那两队……”林峥顿了顿，“昨日一队传回一次平安信号，另一队……失去联络已超十二个时辰，按约定，凶多吉少。”

风无年下颌线绷紧。意料之中的损失，但心头仍像被冰碴子硌了一下。

“失联前最后回报的位置？”

“在隘口西北二十里，一个叫‘鬼哭坳’的废矿附近。那里矿洞交错，地形复杂，传言有‘地肺瘟’余毒，本地人都很少靠近。”

鬼哭坳。风无年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“加强隘口明面守备，做出增兵固守的姿态。暗哨前移，重点监控鬼哭坳方向。失去联络的那队人，生要见人，死……”他声音低沉下去，“要拿到他们最后看到的东西。”

“末将明白！”林峥抱拳。

就在这时，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观察哨：“将军！帝君！京城六百里加急！”

风无年接过密封的铜管，拧开，取出薄如蝉翼的密信。是凤归的笔迹，内容简短：

“‘饵’已备妥，三日后经隘口西行。‘竿’动否，在此一举。保‘饵’安全，引‘蛇’出洞。朝中有异，勿归。”

“饵”已备妥？风无年心念电转，立刻明白了凤归的计划。她定是利用赵珩和永昌号这条线，故意放出了一批看似重要、足以吸引幕后黑手的“货物”或“消息”，并安排其经过风云隘口，以此作为诱饵，测试并引出暗处的敌人。

而“朝中有异，勿归”，则说明京城里，凤归正面临另一重压力，或许是针对新政、或许是针对此次行动的反扑，她需要他镇守在此，稳住大局。

风无年将密信就着观察哨的火盆点燃，看着它化为灰烬。他望向隘口外苍茫的群山与荒原，仿佛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
“林将军。”

“末将在！”

“三日后，有一支特殊商队过关。加强查验，做足样子，但……暗中放行，并派最精干的小队，远远跟着，不得暴露。”风无年目光锐利，“另外，从今日起，隘口守军，进入二级战备。没有我的手令，一兵一卒不得擅离关口。”

“遵命！”

风无年最后看了一眼鬼哭坳的方向，转身走下观察哨。寒风卷起他身后的披风，猎猎作响。

同一时间，承光城，皇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