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赵珩,是在午后例行点卯时,被两名面容寻常、眼神却冷冽的“内侍”请走的。没有惊动旁人,只说是“宫中有些物料账目需主事核对”。
他被引入的,并非宫中常见的暖阁或值房,而是一间陈设异常简洁、甚至有些冷硬的偏殿。殿内只一桌、两椅,墙上无字画,只有一幅巨大的曦朝疆域图,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矿场、工坊与主要商路。
凤归端坐桌后,未着龙袍,只一身玄青常服,正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卷宗。风无年立于窗边,背对着门,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株虬劲的老梅,仿佛只是闲立赏景。
赵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是见过风浪的,父亲被贬,家道中落,他靠着谨慎钻营,好不容易在工部站稳脚跟,掌了实权。宫中传召对账本是常事,但此地此景此人……绝非寻常。
他深吸口气,稳住心神,趋步上前,恭恭敬敬行礼:“臣,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赵珩,叩见陛下,帝君。”
凤归没抬头,指尖在卷宗某一行轻轻点了点,声音平淡:“赵主事,永昌号上月从你司核准领走的‘精炼云晶废渣’三百斤,用作染料增固剂……可还妥帖?”
赵珩脑中嗡的一声!永昌号!他妹妹嫁入的商行!废渣处理本就是灰色地带,用量大,监管松,油水足。但他自问手续齐全,账目干净。
“回陛下,永昌号资质齐全,所请废渣皆按规制用于染料固色,核准文书、领用记录、用途报备一应俱全,臣已核验无误。”他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哦?”凤归终于抬眼,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脸上,“那为何,京兆府在西城水渠清淤时,捞出数十个密封铁罐,内藏未报备提纯的云晶水半成品,罐身烙印……依稀可辨是永昌号的货标?”
赵珩脸色瞬间白了三分:“竟有此事?臣……臣不知!永昌号竟敢私藏违禁物料?陛下,此乃商贾不法,臣失察,愿领失职之罪!”他反应极快,立刻切割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只是失察?”窗边的风无年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重力道,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赵珩,“赵主事核销的,恐怕不止废渣吧?去年至今,经由你手核准,从官矿‘以旧换新’流出的破损齿轮、连杆、密封垫片等‘报废铁料’共计一千七百余斤,这些……又去了何处?”
赵珩的膝盖开始发软。这些“报废料”大多只是略有瑕疵,稍加修整便能流入黑市,利润惊人。他自以为做得隐秘,分类混杂,账目模糊……
“帝君明鉴!那些皆是按例报废之物,由将作监统一回收熔炼,账目……”他强自辩解。
“熔炼?”凤归打断他,从卷宗下抽出一张薄纸,轻轻一推,滑到桌沿,“这是将作监熔炼司的回收记录。过去一年,从你司接收的含铁废料,不足八百斤。还有九百斤,蒸发了?”
赵珩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凤归不再看他,语气依旧平静,却字字诛心:“赵珩,你父赵闳,当年反对云晶水官营过度,是出于公心,虽被贬,先帝亦曾言其‘迂阔却清正’。你今行此蠹国之事,是为财?还是……为人所迫,别有隐情?”
最后四字,如同重锤,敲在赵珩最脆弱的地方。他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挣扎、恐惧,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。陛下……似乎知道些什么?
风无年踱步过来,居高临下,阴影笼罩着赵珩:“西城织工闹事,有几个挑头的,家境突然宽裕,查其银钱来路,与永昌号在钱庄的几笔不明支出时间吻合。赵主事,你觉得,这是巧合吗?”
压力如山倾塌。私藏违禁、倒卖官料、勾结商行、煽动民乱……任何一条,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,家破人亡。
赵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,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:“陛下!帝君!臣……臣有罪!臣是猪油蒙了心!永昌号东主,以臣妹安危相胁,又以巨利相诱……那些废渣、废料,部分确实……确实转运了出去,但去了何处,臣实在不知啊!他们只让臣行方便,说绝不会危害朝廷……织工之事,臣……臣只是隐约听闻,并未参与啊陛下!”
他磕头如捣蒜,语无伦次。
凤归与风无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鱼儿咬钩了,但还没到拽线的时候。
“赵珩,”凤归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的罪,依律当诛。但你赵家,也算书香门第,你父留有清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