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渐小了,鸭壳青一样淡淡的天色,沥沥落下缠绵的细雨,林间森然,葳蕤的枯枝静默交错在氤氲的雨雾中,仿佛是丹青圣手添上的一笔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林间深处隐隐传来,漆黑纤细的树枝如被风吹过一样微微摇曳起来,马蹄声越来越近,树枝摇动得也越来越剧烈,竟然像病人发抖那样,相互间惊惧地摇晃起来,沙沙作响。
一道骑着骏马的白影在林间一闪而过,所过的瞬间,像是把身后的残枝倏地一拉,枝头摇漾,啪嗒啪嗒落下一堆湿漉漉的枯黄残叶。
姜楠面色肃穆,斗笠上的白纱湿透,沾在脸颊上,漆黑的睫毛上滴着水,肿痛的右腿已经麻木僵硬,手里牢牢地抓着缰绳,不停地抽打着马背,驱使马儿再快些。
月心坐在前面,忽然惊呼一声:“前面有人!”
雨雾中隐隐立着一道身影,随着马儿在林间驰骋,越来越近。
男子黑衣蒙面,手中提着一柄长剑,漆黑的面巾上绣着朵鲜红诡谲的血菊。
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
姜楠心中闪过一丝诧异,他怎么可能出现在她们前面?难不成有轻功?但这人的轻功还能比一匹马跑得快不成?扯呢吧?
姜楠皱紧眉头,没有收手勒马,反而把缰绳一抖:“驾!”
两人一马撞向那人,马掌上打有精铁,不难想象,要是马儿没个轻重真撞了上去,那人必然要被踏成肉泥。
月心心中不忍,连忙抓着她的手,好言哀求道:“姐姐,快停下吧,这马踢死他怎么办?”
“傻丫头,他就是来杀我们的。他不死,就是我们死!”姜楠再次厉声喝道——“驾!”
月心瞬间惊骇地闭上双眼。不过她想象中血肉模糊的场景并未到来,反而耳畔边响起姜楠惊疑的呼声——
“人呢?!”
姜楠把马勒停,神色凝重地回看四周,林子里黑森森一片,然而不等她看清,头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,若仔细分辨,还可听出其中间杂有利剑破空的微鸣之声。
不好!那个杀手是从树上刺下来的!
姜楠心中大惊,快速抬眼,但为时已晚,寒光闪闪的剑尖离她头顶已经只有三尺之遥,利刃的倒影在她的瞳孔深处中瞬间放大。
危急关头,姜楠忽然觉得自己胸前被猛地一推,顿时天旋地转地摔下马去。
下一秒,只见马背上的月心生生地替她挡下了杀手刺来的一剑。
瘦削白皙的脖颈被利剑刺穿,鲜血喷涌而出,把她面前的白纱染得通红,双手死死地握住胸前的剑锋,掌中也洇出了血迹。
姜楠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呆呆地怔在原地。
沾了鲜血的斗笠微微一转,马上的女子仿佛隔着那道白纱,朝她望了一下。
事到如今,姜楠才恍然明白过来,姜月心根本不是什么她预想中的软弱之人,她的善良与渺小是真的,但她的勇敢也是真的。
只可惜这世道容不下一个卑微渺小,心怀善意的小人物。
她咬牙伏在地上,心头忽然袭上一阵剧痛,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落下,双眼如死灰一般,不停重复地喃喃道:“月心、月心、月心……”
渐渐地控制不住心头的痛意,凄凉地高声喊道——
“月心!”
数百只惊鸟从枝头纷纷飞起,四散着冲向远方的山头。
眼前寒光一闪,一双沾着泥巴的黑靴停在她面前,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,姜楠缓缓抬起眼帘,杀手沉默地俯视着她,手里的剑光洁如新,没有沾到一丁点血。
姜楠本来右腿就伤了筋骨,刚才从马背上又摔了下来,浑身快要散架了一般,半点动弹不得。
此时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。
黑衣人二话不说,提剑刺来。
“好一条乱咬人的恶犬,竟屠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。真是丢尽你们那破烂百花堂的脸面。”
一阵清冷嚣张的女声盘桓在林间,忽远忽近,语气中带有浓浓的嘲讽之意,仿佛骂得不够痛快,又补了一句——
“我看紫元那怪物也别办什么杀手组织,丢人现眼,干脆金盆洗手,带着你们这帮臭鱼烂虾去采花吧。”
杀手迟疑一瞬,姜楠亦是满眼血丝地抬头。
紧接着,一把修长锐利的漆黑弯刀便从灌木丛里抡了出来,直直削向黑衣人的下|三|路。
黑衣人提剑在身前一格,兵刃相交,铮铮作响,他似乎认识这把黑刀,语气颇为惊诧:“金陵聂三娘?”
“答对了,那便赐你一死。”林中嚣张的女声应道。
黑刀似有灵性一般,刀尖触碰到剑锋的一刻,立即打着旋,斜向上弹了回去。
林间花木一阵簌簌的响动,聂三娘踏空而出,弯刀不偏不倚,正好弹回了她单手高举的刀鞘之中。
黑衣人立刻跳出一丈,严阵以待。
聂三娘冷面出刀,快如闪电,向他袭来,顷刻之间,两人便铮铮地过了几招。
看准时机,聂三娘忽然从衣袖里密密麻麻抛出一把淬着光的银针,直扔向黑衣人的面门。
一瞬之间,她伸手从地上揪起姜楠,放在一旁的马背上,用刀鞘重重地拍了下马屁股,马儿载着姜楠与月心疾驰而去。
黑衣人没防聂三娘这么一手,额上、手上中了几针,中针之处立刻肿如蝎蛰,先是火辣辣地痛了起来,接着心中竟然泛起了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。
再一抬头,黑衣人扯下面巾,一张常年死白的俊脸上,竟然泛起了古怪的潮红,脸上立刻现出罕见的惊慌之色,眼前哪还有聂三娘的影子?
林间只留下一串得逞玩味的戏弄笑声:
“百花堂的鼠辈,回去再练几年,这银针上可是涂了上好的春药,十二个时辰内胆敢运功,保你走火入魔。”
黑衣人紧握长剑,猝然半蹲在地上,微微擅抖,强忍着心火,咬牙狠厉地低吼道:“聂、三、娘!”
林中另一头,姜楠趴在马背上,这马儿很是忠诚护主,即使是逃命也稳稳地载着两人。
昏迷中的月心忽然紧紧抓住了姜楠的衣襟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虚弱地呻吟道:“金……”
“什么?”身下马蹄声凌乱,姜楠没有听清,便匆忙附耳凑近到了月心唇边。
隔着染血的红纱,月心声若蚊呐:“金……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