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楠抹着眼泪，强打起精神，一遍遍地问道：“金？我听到了，金什么？月心你想说金什么？”

“金陵……”月心痛苦地闷哼一声，抓着姜楠的力道一松。

姜楠心中翻起一阵又一阵苦涩，抱着浑身是血的月心，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：“月心？月心？”

然而怀中的月心早已没了声响。

天色一暗，又泠泠地下起雨来，破败的山洞中，一只染血的斗笠被胡乱扔在一旁，姜楠披散着头发坐在一块石头上，心灰意冷，眼睛酸涩，呆呆地抱着一具僵冷的尸体。

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？是谁派来要杀她们的？难道是刘坚之死的幕后主使吗？但是案件已尘埃落定，杀她们的意义何在呢？难道是泄愤？

山洞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，一道颀长的黑影从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抱着一堆捡来的柴火。

“怎么？莫不是被吓疯了？”聂三娘勾唇挖苦道。

姜楠并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，喃喃道：“多谢聂姑娘出手相助。”

“谢我？”聂三娘仿佛从没听过别人这么对她说过一般，“不用谢我，只是你喊得实在聒噪，正好打扰到我睡觉罢了。”

姜楠看向她，问道:“聂姑娘，你与他交手前，说他是百花堂的人，敢问百花堂是什么地方？”

聂三娘冷笑道：“磨牙吮血，杀人如麻，自然是个好地方。”

姜楠道：“聂姑娘，我不与你开玩笑，恳请你告诉我，我好替我妹妹报仇。你的恩情，我姜念心没齿不忘。”

聂三娘扫了她一眼道：“不该知道的就不要胡乱打听。到百花堂委托杀人的非富即贵，刚才杀死你妹妹的，名为七杀，更是高手中的高手，最顶尖的一小批人才使唤得动。就凭你？如何寻仇？”

聂三娘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，凑在嘴边吹了吹，贴近柴堆生起了火，山洞里顿时一亮。

姜楠有些丧气，低头把月心的斗笠解了下来，月心的脸被血污了一大块，她便提起袖子仔细帮她擦拭脸上的血痕。

远空传来一声凄厉孤寂的鹰啼，聂三娘应声走到洞口，伸出手臂，只见一只海东青拍打着翅膀，箭簇般冲进山洞，张着苍黄利爪落在聂三娘抬起的手臂上，昂首挺胸，盛气凌人地扫视山洞。

白羽麻斑、双目深陷，喙上还沾着点点血痕，一看便知应是才驯化不久，还未脱野性，姜楠抬起头，微微一怔，暗自惊叹了一声。

聂三娘从它爪上的纸筒中取下一卷便条，单手展开，借光细看，眉头微皱，眼神若有若无地瞥向了姜楠。

姜楠疲惫地看向她，只见她径直朝自己走来，不禁疑惑地歪头：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
聂三娘单膝跪在她面前，微眯双眼，忽然把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右腿上，说道：“你这腿错位了，忍一下。”
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
一声惨叫从山洞中传出，伴随着扑通两声风动的声音，一道白影飞出山洞盘旋在山野上空，戾气十足的鹰鸣也随之响彻山林，山中百鸟刚要被惨叫声惊得起飞，却因忌惮着这声鹰鸣而瑟缩不动。

是以一夜好眠，风平浪静。

第二天清晨拂晓，天已放晴，姜楠转醒，蹑手蹑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，背起一旁月心的尸体，绕过打坐的聂三娘，便要往外走。

聂三娘闭着眼，忽然开口问道：“去哪儿？”

姜楠吓了一跳，道：“我去找个地方安葬月心。”

聂三娘道：“去吧，不要走太远，当心遇上百花堂的人，他可能正在追踪你。”

姜楠看了看她，没忍住，便道：“你真是个怪人。”

聂三娘没睁眼，饶有兴趣地问道：“哪里怪？”

姜楠道：“明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，却无缘无故救下了我。”

聂三娘嗤笑道：“少见多怪，我算什么魔头？不过是多杀了几个人，便是魔头了？那大荣朝开国前那些逐鹿中原的英雄豪杰，岂非个个都要下阿鼻地狱？”

窃钩者诛，窃国者侯。姜楠心说也有道理，便从善如流道：“你言之有理，是我人云亦云了。不过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
聂三娘眼睛睁开一条缝，道：“我是怪人，怪人做事，哪里来的为什么？”

好吧，属实是逻辑自洽了。

不过她说的有一点倒是很对，百花堂的杀手有可能正在四处追踪自己，为了安全起见，还是需要做些安保措施，最好有个什么人来保护自己。

姜楠这么想着，便道：“做个交易怎么样？”

聂三娘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一般，道：“救你一命已经是我仁至义尽。”

姜楠在她眼前比出三根手指道：“这个数。”

聂三娘稍稍看向她，道：“三千两？”

姜楠吓得差点摔倒，底气不足道：“我是说三十两。”

聂三娘起身要走：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
姜楠又加了两根指头，咬牙道：“五十两怎么样？”

聂三娘捡起放在地上的佩刀，打算往洞外走。

姜楠伸手喊住她：“慢着，五十两黄金。接下来半个月护我周全，你爱要不要，不要我找别人了。”

聂三娘这才转身道：“成交。”

姜楠仿佛听到自己的心在滴血，当初苏氏赔给她的钱都搭进来了，不过钱重要还是命重要？有些钱还是该花就花吧。

至于说为什么不请聂三娘直接杀了百花堂派来的杀手，姜楠心里有数，百花堂不是什么人都能招惹的，花多少钱办多少事，这么点钱不够聂三娘淌这么大一摊浑水，更何况他们也是奉命行事，杀了这人，还会派别人来，要想永绝后患替月心报仇，还是得查出幕后买凶的人。

姜楠背着月心，徒步走出几里，最终停在了一片苍翠的竹林前，不远处便是一条清溪，足有十里长，水声活活，清亮悦耳。

她四下望了望，点点头，前有绿水，背靠青山，风水极佳，把月心埋在这里，也愿她来世投个好胎。

姜楠鼻尖一酸，把月心放在一旁，跪在地上，手指弯曲，从地上刨土，一捧一捧地挖出雨后沾着潮气的泥土，如此挖了两三个小时，挖得指尖处流血不止，挖出了一个土坑，刚好能放下月心的尸身。

把月心面朝上抱进了土坑里，她捧起一抔土，洒在那张双眼紧闭、秀丽惨白的脸上，低声说道：“下辈子有机会，但愿我真是你的姐姐。”

“安心地去吧，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天，无论是那个杀手还是背后主使，千方百计，我一定查出来，帮你报仇。”她脸色平静地道。

东边吹过一阵微风，姜楠放眼看去，一株清素的白菊刚刚吐露花苞，在风里轻轻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