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楠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情天恨海风流孽缘的故事，没想到他却絮絮叨叨地讲起了一个尘封许久相濡以沫的往事。

“十年前，陈仓有一场大旱。饿殍遍道，赤地千里。”

“我与南枝当年住在陈仓城南，我们两家比邻而居，从小便亲如兄妹。大旱一到，陈仓十万百姓飞鸟各投林，我与父母一路辗转北上逃来长安，可是父母临进京城时身染疫病，死在城外，便将我托付给同乡的叔伯。”

“后来我进入定远侯府做事，每逢府上有远客，我便向他们打听南枝的下落，可八年间始终没有她的音信。”

“两年前，我偶然路过群芳楼，却看到老鸨领着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进了群芳楼。”

卢庭瑜问道：“那女子，便是南枝？”

清池点了点头，继续道：“虽然八年未见，但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。寻人打听，果然是叫南枝。后来从她口中得知，当年大旱，逃荒路上，她父母将她卖作船妓，携了钱款偷偷带着她弟弟走了。船上的鸨母带她去了扬州，嫌她的名字不够脂粉气，便给她化名红玉。”

“她是个极聪慧的女子，即使当下身不由己，也不忘为长远做打算。她偶然中从行客商人的谈话中得知，我在京中定远侯府做事，多年一直在寻她。当时正逢群芳楼的金妈妈南下向人牙子物色乐妓，她得到消息后便苦练琵琶，瞒着船上的鸨母，一路跑了三十里，在金妈妈面前弹了一曲鹧鸪天，最终引得金妈妈出高价将她从船上买了下来。”

“进入群芳楼后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名字改了回去。也正因如此，我才能找到她。”

他双眼通红，咬牙冷笑道：“你问我为何要与她日日争吵。南枝做了八年船妓，早已厌弃在风尘里陪笑，我与她自小相识，怎么能不知道她的心思？但若要为她赎身，需要一次结清二百两。我当下实在没钱，便装作吃醋与她争吵演给外人看。我虽然是个奴仆，但是外人看在定远侯的面子上，也不敢轻易戏弄南枝。”

“至于连着几日不曾看她，这事虽然不光彩，侯爷下令府中人再也不要论及此事，但既然如今南枝已死，我说出来也无妨了。”

“那日南枝哭着要我为她赎身，虽然她不肯告诉我缘由，但是我知道她一向善于隐忍，如此着急，定然是出事了。只是，我们两人清点了所有积蓄，才不到一百二十两，要想给她赎身，至少还需一年。我便想了一个混账法子。”

卢庭瑜淡淡地道：“什么法子？”

清池犹豫了一下，目光闪躲道：“侯爷在乡下有一处私产，每年有一笔进项。每年秋收之后，侯府便会派我催收地税。我……我做了假账，从佃户手里私吞了一百两。但是没想到，世子夫人早就派人先去询问过佃户，等我拿着假账簿回到侯府，世子夫人查了两头的账对不上，这事便立马败露了。”

他自嘲地一笑：“说来也好笑，我在侯府当差十年，唯一一次伸手，就被捉了现成。”

“我在柴房里被关了七天，七天之后，侯爷从护国寺听禅回来，家中人将此事告知侯爷，请示侯爷如何发落我。”

“没想到侯爷却让他们给我松绑，摆了一桌酒，聊起自我入侯府以后八年间的种种。酒酣耳热之间，我便没忍住，向侯爷说了我与南枝的往事，侯爷听后，竟然做主把那笔钱送给我，让我去赎南枝。但是也让我体谅世子夫人治家不易，此后，再也不可出现在侯府。”

“我原以为会被扭送官府，但是事情却峰回路转，实在是难以置信，我喝了几盅酒，晕晕乎乎间，也不知当日是怎么走出侯府的。摸到怀中的一叠银票，我才恍然间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梦。我跪在侯府门前一直叩头，叩得头破血流，一边叩一边哭，我终于，我终于……终于能赎回南枝。”

“后来的事仿佛如做梦一样，侯爷半生戎马，一大海碗的烈酒下肚，坐在那里纹丝不动，我却是舍命陪君子，喝得烂醉如泥，一路挣扎着摸到群芳楼门前，我只觉得群芳楼中一片彩灯，很是热闹，接着南枝把我扶进了房间，她那天心情甚好，房间早早熄了灯，出奇幽静，我知道她这些天里一直在等我。”

“我坐在南枝的床下，把银票全掏了出来，我终于对她说出了这句话：‘从总角之年，我就默默发誓过要娶你，在我心里，你早是我的妻子。’”

清池却忽然痛苦地颤抖起来，低下了头，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，像个小孩子一样泣不成声。

他哽咽道：“可谁承想……谁承想……”

可谁承想，以为终于苦尽甘来，结果两眼一睁，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却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。

姜楠脑海中有一瞬间浮现出月心死在她怀里的那一晚，不由得心中一阵抽痛。

清池抬起了头，站了起来，身旁的狱卒一惊，刚要走上来按住他，便见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，双眼通红地看着卢庭瑜：

“大人！我知道世人都在传是我杀了南枝。南枝已死，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，只求大人找到杀害南枝的真凶，小人肝脑涂地，在所不辞。”

卢庭瑜垂眸道：“是非真伪，自有定论。你不必求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