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字,都像冰冷的钉子,敲进谢岑的耳中,钉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他身体晃了晃,几乎支撑不住。一百二十八人,半个朝堂!他们是真的认定父亲通敌,还是借他父子的人头,去做另一篇文章?
“朕现在,亲自问你。”昭武帝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眼睛紧紧锁住谢岑。
“谢元。”皇帝吐出这个名字,停顿了一下,“七月二十,为何不遵内阁廷寄,退守朔州,反而引兵深入敌后,直扑北昭都城方向?”
谢岑闭上眼,刑房中冯止的逼问与此刻皇帝的询问重叠。他睁开眼,眼底的血丝更加浓重,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一些:“回皇上,罪臣自昭武三年入京以来,一心求学,未踏出京师一步。所以臣不知父亲当时具体军情与思虑。但臣知晓,父亲一生谨慎,用兵以稳著称。若无万分危急或天大变故,断不会行此险招,更不会违抗上谕。”
昭武帝眼神锐利如刀:“西路军断粮多日,朔州粮仓被焚,这算不算危急?内阁已明令后撤补给,他为何不撤?反而向更无依托的敌境深入?这难道不是自陷死地,甚至授人以通敌谋反之柄?”
“陛下!”谢岑猛地抬头,牵扯到胸前的伤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,却不管不顾地急声道,“父亲若真通敌,何须烧朔州粮仓?何须将自己麾下五万将士带入绝境?他若投敌,大可于卫州城下阵前倒戈,或引敌袭我中、东两路,岂非功劳更大?何必行此迂阔愚蠢、自绝于国人之举?”
他喘着气,继续道:“冯指挥使反复逼问臣,父亲撤兵前收到何人密信。臣确实不知。但臣想问,若父亲通敌证据确凿,又何须如此急切地追问几封可能存在的密信?直接按通敌罪论处便是!他们究竟是想坐实父亲的罪名,还是想借父亲的案子,揪出别的什么?或者,掩盖别的什么?”
话一出口,谢岑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。这是在御前,他竟敢如此直言,几乎是指控审案者别有用心,甚至暗指朝中有人构陷。
昭武帝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他没有斥责谢岑的妄言,反而沉默了片刻。
“谢岑,你可知,自败讯传回,朝野上下,皆言朕好大喜功,独断专行,致使丧师辱国。如今北伐一败涂地,昭国铁骑南下,紫荆关已失,京师震动。一冬无雪,天怒人怨,总需有人承担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谢岑身上,那目光沉重得让谢岑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你父亲死了,死得干脆。可这败局,这罪责,总要有人来背。你谢家,是最好的人选。战败统帅,通敌卖国,一切罪愆都可推于其身。朕的压力,朝局的动荡,百姓的怨气,似乎都能以此平息。”
谢岑的心沉到了谷底,皇帝的话,平静却残忍地撕开了那层遮羞布。原来,所谓的审讯,所谓的证据,在更高的“需要”面前,可能都无足轻重。父亲,还有他,不过是平息众怒、稳定朝局的祭品。
“但是。”昭武帝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气,“朕这个皇帝,还没昏聩到任由人牵着鼻子走,拿江山社稷的真相去填他们的沟壑!”
他猛地站起身,绕过御案,走到谢岑面前。
“朕给你一个机会,敢不敢和朕赌一把。”皇帝俯视着他,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,“你,谢岑,朕把你送去大高玄殿祈雪,若求得雪,则天意赦你,后面的事,朕替你周旋。若求不来雪,便冻死在那吧。如此,上天替朕罚你了,朕也就不罚你了。”
刘荣垂手站在门边,眼观鼻鼻观心,大气不敢出。
谢岑跪在冰冷的地上,仰视着天子。
“皇上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,“罪臣死不足惜,臣坚信,父亲绝非贪生怕死、卖国求荣之辈!他违令进兵,其中必有不得已之天大缘由!臣只求陛下,莫让忠魂含冤,莫让奸佞得逞!北伐之败,若只以谢家顶罪了事,真正祸根不除,大宁危矣!”
说完,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以头触地,长跪不起。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与锁链的轻颤交织在一起。
昭武帝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。
良久,昭武帝缓缓转过身,走回御座,却没有坐下。他背对着谢岑,望向窗外阴沉得似乎要压垮宫殿的天空,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峭的背影。
“聒噪,你还没有和朕讨价还价的资格!廷杖二十送去大高玄殿祈雪,带下去!”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“总之,机会朕已经给你了。”
“遵旨。”刘荣连忙应道,示意提刑太监将几乎虚脱的谢岑架起。
门开了,寒风灌入。谢岑被拖了出去。谢岑被拖到门边时,昭武帝的声音再次传来,渐行渐远。
“冯止是怎么办的事,怎么把人给弄成这样?”
“也是希望替君父分忧,就是性子急了些,也算是实心用事。”
“哼,你养的狗,现在是越来越不听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