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岑被提刑太监押到了午门，等着大宁朝所有官员都闻之心寒的廷杖。

“犯官谢岑，御前失仪，言语冲撞，奉旨廷杖二十。” 监刑的提督太监声音尖细平板，宣读旨意。

谢岑被架到刑场。提刑太监松了手，他脚下虚浮，几乎栽倒。他抬起眼，望向前方紧闭的午门正门，那猩红的大门仿佛一张巨口，吞噬过无数宦海沉浮、忠奸性命。今日，轮到他了。

“那就是谢元家的独子，长得倒是俊俏，可惜了一副臭皮囊，通敌卖国，呸！”

“听说骨头硬得很，冯阎王那儿都没撬开嘴。”

“硬顶什么用？这不，还得来这儿走一遭。二十杖，啧，就他这身子骨，悬。”

“悬不悬的，皇上开了金口，就是让他死这儿，也得打完。”

低语声像毒蛇吐信，丝丝缕缕钻进耳朵。谢岑垂下眼帘，不再去看。

话音落下，四名提刑太监的目光短暂交汇，无声的默契在冰冷的空气中传递。紧接着，动作整齐划一。两根朱漆廷杖从他腋下穿过，猛地将他上身架起，同时，后两根廷杖带着呼啸的风声，狠狠砸在他的腿弯处。

“唔！”剧痛让谢岑闷哼一声，身不由己地重重跪倒。前两根廷杖瞬间抽离，他整个人便如被抽去骨头的皮囊，“噗”地一声，呈大字形趴在了冰凉刺骨的地砖上。

然后，他看到提督太监那双穿着厚底宫靴的脚。原本呈外八字的脚尖，向内一转，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内八字站姿。

“廷杖吧。”那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平淡无波。

死杖！

谢岑的心沉了下去，有人要杀他，这不是什么秘密。谢元兵败卫州城，七万西北军将士尸骨未寒。朝堂波谲云诡，总要有人来平这悠悠之口。不是他，就会是别人。

四个太监的目光一碰，四根廷杖轮番猛击谢岑腰背间肾脏的部位。

“呼——啪！”

第一杖落下，不是寻常廷杖击打臀腿的声响，而是沉闷、钝重，精准无比地落在后腰肾脏的位置。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炸开，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意志堤防，眼前一片漆黑，内脏都被震得移了位。

紧接着，第二杖、第三杖......四根廷杖轮番起落，不再是廷杖中常见的“着实打”或“用心打”那种留有余地的节奏，而是疾风暴雨，每一杖都倾尽全力，瞄准同一个要害部位。沉闷的击打声连成一片，在空旷的午门前回荡。

二十杖片刻便打完了，前两根廷杖贴着地面从谢岑的两腋下穿了过去，把他的上身往上一台。他的头软软地垂着。已像一滩彻底烂掉的泥，一动不动。只有口鼻间极其微弱的气息，在寒冷的空气中带出几乎看不见的白雾，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机。

提督太监蹲下身，捧起他的头，满眼凝重，双目闪光：“算你命大，可惜也无用，拖走。”

两名提刑太监再次上前，一左一右架起谢岑的胳膊。他双腿已完全无法着力，脚踝拖在地上，划出两道凌乱的痕迹。

他们拖着他，没有走向来时的宫道，而是转向午门侧面一条更僻静、通往宫苑深处的夹道。寒风在狭窄的巷道里加速穿行，呜咽如泣，卷起谢岑散乱沾血的头发，拍打在他失去血色的脸颊上。

意识在疼痛和寒冷的夹击下渐渐涣散。谢岑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，要飘起来，视线边缘开始发黑，耳边的风声、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
渐渐地拖行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
谢岑想看看到哪了，可是他太虚弱了，虚弱到连眼皮也抬不动了。但想必应该是到了大高玄殿了吧。

大高玄殿。

这里是皇室祭祀道家神灵、举行斋醮科仪的重地，平日香火清冷，罕有人至。此刻，殿门紧闭，广场上空无一人，唯有殿前两只巨大的铜龟驮着石碑，沉默地凝视着被拖到广场中央的谢岑。

提刑太监将他扔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：“皇上有旨，”那太监的声音干巴巴的，毫无起伏，“犯官谢岑，在此祈雪。雪至，或可一线生机；无雪，便是天意裁决。”

说完，两人不再看他，快步向屋檐下跑去。

偌大的广场，瞬间只剩下谢岑一人。

不，还有那无处不在、越来越猛的寒风。腊月二十九的寒风，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，从他破烂单薄的囚衣每一个缝隙钻进去，刚刚受完廷杖的身体，内部如同被捣烂的粥，此刻被寒风一激，那滋味已非疼痛可以形容，是千万根冰针顺着血脉往骨髓里扎，是意识都要被冻僵的麻木与绝望。

他试图动一下，却发现连蜷缩身体的力气都没有。脸贴在冰冷刺骨的青砖上，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，又迅速消散。

“祈雪。”他喃喃。

体温在飞速流逝，最初的剧痛逐渐被一种更可怕的、深入骨髓的寒冷取代。眼皮越来越重，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，带着诱人的、放弃一切的安宁。

“不能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