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睡着了,就真的死了。死了,父亲的冤屈就再也没人记得,北伐失败的真相就可能永远沉埋,那些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,就要得逞了。”
“好冷啊......好累......”
他翕动着冻得青紫的嘴唇,无声地,一遍又一遍地念着:
“下雪.....下雪啊......”
“老天......你开开眼......”
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,被呼啸的寒风瞬间吞没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漫长如年。谢岑的气息越来越微弱,身体的颤抖渐渐停止,那不是暖和了,而是即将失去生命征兆的僵直。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,只有一点执念,如同风中的残烛,微弱地亮着。
就在他最后一点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,从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。可皇宫大内,怎么可能会有马蹄声呢。
“驾驾驾。”
蹄声嘚嘚,初时遥远,继而清晰,竟直奔大高玄殿方向而来。在这宫禁森严之地,纵是勋贵重臣,无诏亦不得驰马,如此急促的马蹄,透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与紧迫。
屋檐下避风的提刑太监惊愕抬头,只见两骑如风,竟沿着宫苑夹道直冲广场!当先一骑通体雪白,神骏异常,马上之人一身火红劲装,外罩银狐大氅,青丝飞扬,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焚心的焦急,紧随其后的是一匹栗色骏马,骑者身着藕荷色锦缎骑装,面容竟与谢岑有三分相似。
“吁——!”
两骑瞬息即至,在瘫软于地的谢岑身前数丈勒马。马蹄铁与青砖刮擦出刺耳锐响,惊得提刑太监魂飞魄散。
“大、大胆!何人敢在宫中纵马?惊扰祈雪犯官,该当何......”一名提刑太监硬着头皮上前呵斥,话未说完,便被劈头盖脸一马鞭抽在肩上,火辣辣地疼。
“狗奴才!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!”永宁公主赵苏卿扬着马鞭,俏脸含霜,声音清脆却带着金石之音,“本宫在此,轮得到你大呼小叫?滚开!”
另一名太监认出了公主,心下骇然,噗通跪下:“公主殿下息怒!奴婢们奉皇上口谕,看守罪臣谢岑祈雪。”
谢蕴已翻身下马,根本不理睬太监,踉跄扑到谢岑身边。迅速脱下自己的斗篷,将谢岑紧紧裹住,试图用自己体温去温暖那冰坨般的身躯。触手所及,冰冷僵硬,气息奄奄,泪水夺眶而出:“岑儿!岑儿!姑姑来了,你看看姑姑啊!”她颤抖着手去探鼻息,感觉到那一丝微弱游气,心头稍定,却更痛如刀绞。
永宁公主也跳下马来,快步走到谢岑身旁,只看了一眼,柳眉倒竖,转身对着两名太监,怒道:“把人折磨成这般模样,扔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?谁给你们的胆子!”
“殿下明鉴!是、是皇上口谕,廷杖二十后送来祈雪,奴婢们只是奉命行事。”太监伏地磕头,声音发颤。
“奉命行事?奉的是要人性命的命吧!”永宁公主冷笑,她看了一眼气息越来越弱的谢岑,心知不能再耽搁,果断下令:“姑姑,快,把人扶进大高玄殿里,这伤势得尽快治疗!”
“殿下!不可啊!”提刑太监大急,也顾不得许多,膝行上前试图阻拦,“此乃钦犯,皇上亲口下旨在此祈雪,若无圣旨,奴婢们万死不敢让您将人带走!求殿□□谅!”
谢蕴已咬牙将谢岑半扶半抱起来,他身形高大,此刻毫无知觉,沉重异常。永宁公主见状,立刻上前帮忙,两人合力,艰难地将谢岑往殿内挪动。
“殿下!殿下!使不得!”另一名太监也扑上来,“奴婢们职责所在,若让您带走人,项上人头不保!求殿下开恩,莫要为难奴婢!”
永宁公主一步不退,反而逼近一步,目光锐利如刀,“皇上杀得你们,本宫亦杀得。滚开!
脸颊上,忽然感受到一点极其细微、冰凉柔软的触感。
一点,两点。
紧接着,是一片,纷纷扬扬。
他竭力睁开几乎冻在一起的眼睫。
模糊的视线中,无数洁白轻盈的晶体,正从苍穹深处,静静地、悠然地飘落下来。
下雪了。
腊月二十九,迟来了一冬的雪,终于在这一年的最后时刻,悄然而至。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,很快便成了片片鹅毛,在愈发猛烈的寒风中狂舞翻卷,迅速覆盖了空旷的广场,覆盖了冰冷的青砖,也轻轻落在了谢岑奄奄一息的身体上。
大高玄殿的重檐庑殿顶,很快覆上了一层薄白。寂静的宫苑深处,只有风雪呼啸之声,愈发凄厉。
而乾清宫的西暖阁内,刘荣轻轻推开一线窗缝,望着外面骤然变白的庭院,低声回禀:“主子,下雪了,恭喜主子,贺喜主子,这是我大宁朝天大的祥瑞啊。”
御座之上,闭目养神的昭武帝赵珩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