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后的意思是,为了所谓的稳定,就可以不问是非,不论曲直,拿无辜者的性命去填?”昭武帝的声音压抑着怒意,“今日他们逼朕杀谢岑,朕杀了。明日他们若再逼朕下罪己诏,逼朕诛杀其他“奸佞”,朕是不是也要照办?长此以往,君威何在?纲纪何存?朕这个皇帝,与傀儡何异!”
“赵珩!”太后猛地提高声音,脸上因怒气而泛红,“你这是在跟谁说话!哀家是你的母亲,更是大宁的太后!哀家说这些,难道是为了自己?是为了这赵家天下!你年轻气盛,总想着乾纲独断,建功立业,这没有错!可你也要看看现实!北伐败了,就是败了!现在不是追究到底谁对谁错的时候,是先要把窟窿堵上,把船稳住,别让它沉了!”
她指着窗外,手指微微发颤:“你听听,外头百姓是怎么议论的?都说皇上不听劝,一意孤行,才招来天灾兵祸!你看看,这宫里宫外,还有几分过年的喜气?人人自危,个个惊惶!珩儿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!失了民心,失了臣心,你就算查清了谢元是千古奇冤,又有什么用?这江山都要坐不稳了!”
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,她是经历过宫闱倾轧、朝堂风雨的人,在她看来,帝王之术,首要在于平衡与妥协,在危机时刻,舍车保帅是最基本的选择。谢岑,乃至整个谢家,就是那个可以舍弃的“车”。
昭武帝胸膛剧烈起伏,额角青筋隐现。太后的话,像一把把刀子,捅在他最痛的地方。他何尝不知道局势危殆?何尝不想尽快平息风波?可让他用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,用一个可能无辜的年轻士子、一个功臣之后的鲜血,去涂抹败绩,去安抚那些或许别有用心的臣子,他做不到!
这不是妥协,是屈服!是向他最厌恶的、那些隐藏在暗处操纵舆论、结党营私的势力低头!这样做一个傀儡皇帝,这比杀了他还难受!
“母后。”他缓缓站起身,“谢元一案,北镇抚司正在彻查。谢岑,在未得确凿罪证之前,仍是朝廷命官,是昭武七年的进士。儿臣若因朝臣逼迫,便轻易诛杀士子,与暴君何异?此事,儿臣自有主张,不劳母后忧心。上元佳节,母后还是好生颐养为宜。儿臣与皇后,告退了。”
说罢,他竟不再看太后瞬间铁青的脸色,转身便走。
“赵珩!你站住!”太后厉声喝道,因急怒而咳嗽起来。
沈皇后脸色发白,连忙起身,先是担忧地看了一眼皇帝决绝的背影,又急忙上前为太后抚背顺气:“母后息怒,皇上他只是一时情急,绝非有意顶撞母后。”
昭武帝在殿门口顿住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冰冷而疲惫,透过殿门传来:“皇后,好生伺候母后。朕,回乾清宫了。”
脚步声远去,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。
太后靠在引枕上,急促地喘息着,盯着皇帝离去的方向,眼神复杂难言,有愤怒,有失望。
沈皇后跪在炕边,握着太后冰凉的手,低声道:“母后,皇上他这些日子,实在压力太大了。前线军报不利,朝堂百官相逼,民间流言四起,他夜夜难以安眠。皇上是不愿寒了忠臣良将之心,更不愿让史笔留下屈杀无辜的污名啊。”
太后闭上眼,许久,长长叹了一口气,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。
“皇后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她睁开眼,看着眼前温婉恭顺的儿媳,语气缓和了些,“可皇帝不明白,或者说,他不愿意明白。这世上,不是所有事都能分得清黑白对错。有时候,为了更大的对,就必须先咽下一些错。他是皇帝,坐在那个位置上,就不能只凭一己好恶、一时意气行事。他今日这般强硬,与哀家闹翻,与半个朝堂对峙,只会让亲者痛,仇者快。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巴不得皇帝众叛亲离,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!”
她反握住沈皇后的手,力道不小:“你是他的皇后,要劝着他,拦着他,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。有时候,女人的柔软,比男人的刚硬更有力量。谢岑能保则保,若实在保不住,”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也只能是他谢家,为国尽忠了。”
沈皇后心头剧震,太后的话,看似退让,实则依然定了调子。谢岑,必要时可弃。她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,只轻轻应道:“臣妾明白了。臣妾会尽力规劝皇上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太后松开手,重新靠回引枕,显得有些疲惫,“去吧。皇帝心里不痛快,你去陪着。今日这些话,出了慈宁宫,就忘了吧。”
“是,臣妾告退。”沈皇后行礼,缓缓退出东次间。
走出慈宁宫正殿,沈皇后站在廊下,深深吸了一口清冷干燥的空气,才觉得胸口的窒闷稍稍缓解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沉寂的慈宁宫,又看向乾清宫的方向。
一边是代表传统与稳定的太后,一边是意图破局却举步维艰的皇帝。
而她,被夹在其中。
手中的帕子,已被无意识地揉搓得不成样子。她将它缓缓展平,收入袖中,对随侍的宫人道:“回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