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武帝身体微微一僵,缓缓抬起头。火光透过窗棂,在他眼中跳跃。“我知道。”他咬着牙,字字淬着寒意,“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。北伐的真相压不住,朝堂上的逼宫被永宁打破,谢岑活着出了大高玄殿。他们怕了,所以想用这把火,乱了朕的心神,甚至......”
甚至想一举除去皇后,这个他仅有的、能够给予他些许慰藉与支撑的人。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,但沈知意懂了。她不禁打了个寒颤,不是为自己,而是为这步步杀机的深宫,为这龙椅之上愈发孤寒的夫君。
“我不会让他们得逞。”昭武帝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,“这把火,烧得好。烧醒了朕,也烧出了他们的狐狸尾巴。查,一查到底!无论是谁,伸了这只手,朕定要将他连根刨出来,碎尸万段!”
他说得杀气腾腾,沈知意却从他紧贴着自己掌心的肌肤上,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在害怕,怕失去她。这个认知让沈知意心头酸软成一片,所有的惊吓与委屈仿佛都找到了归宿。
她反手握住他的手,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脸颊上一处被火星灼出的红痕。“疼不疼?”她问,如同他方才问她。
昭武帝怔了怔,似乎才感觉到脸上的刺痛。他摇摇头,目光贪恋地流连在她脸上,哪怕此刻她鬓发散乱,满面尘灰,在他眼中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珍贵。
“皮外伤,不及你万一。”他低声道,终于肯在她身边坐下,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手,不肯放开半分。
沈知意靠向他,将头倚在他肩上。他身上混合着烟熏火燎、汗水和一丝血腥的气味,并不好闻,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。劫后余生,还能彼此相依,已是上天莫大的仁慈。
“宫里不能住了,”她轻声说,“火势虽在救,但一时难灭,也怕有余烬复燃,更怕再有歹心。”
“嗯。”昭武帝应着,“去乾清宫西暖阁吧,那里近,也还稳妥。朕让刘荣把偏殿收拾出来,你先将就几日。等火场清理了,再......”
再如何?重建坤宁宫?恐怕短期内难以实现,且国库空虚,大兴土木必遭非议。更重要的是,经过今夜,这座宫殿已蒙上了阴影。
沈知意明白他的未尽之言,轻轻摇头:“不必劳民伤财。西暖阁就很好,离你也近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带着一丝试探与恳求,“只是今夜之后,宫里怕是要大清洗。皇上心中有数,雷霆手段固然需要,但也请稍稍留些余地,莫要牵连太广,让无辜之人枉死。毕竟,幕后之人,未必就在这些宫人之中。”
她知道此刻劝他仁慈或许不合时宜,但作为皇后,她无法对可能发生的血腥清洗视若无睹。更怕他盛怒之下,动作过激,反而授人以柄,或逼得暗处之人彻底疯狂。
昭武帝沉默了片刻,握住她的手紧了紧。“朕明白。朕会让刘荣和锦衣卫仔细甄别,不会滥杀无辜。”他叹了口气,将脸埋在她颈侧,深吸一口气,声音闷闷的,“知意,有时朕真觉得累。外有强敌,内有奸佞,步步荆棘,连喘口气都难。”
这是他极少示人的软弱。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,才肯泄露一二。
沈知意环住他的腰,柔声道:“再难的路,臣妾陪着皇上一起走。就像今晚,皇上不是把臣妾从火里带出来了吗?只要君臣一心,夫妻同心,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她的话像温润的泉水,缓缓浇熄他心头的暴戾与焦躁。昭武帝闭上眼,将她拥得更紧,仿佛要从这具温暖的身体里汲取力量。
殿外,救火的呼喝声、水龙喷涌声、房屋坍塌的闷响依旧隐约可闻,但在这小小偏殿的一角,时间仿佛凝滞了。帝后二人相依相偎,谁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,在混乱与危机中,固执地守护着这一方难得的宁静与温情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知意轻声开口:“皇上,腿上和手臂的伤,让太医来看看吧。”
昭武帝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灼伤,火辣辣地疼起来。他却摇头:“先让太医给你看。朕这点伤,不碍事。”
正说着,刘荣在外小心翼翼叩门:“主子,太医到了。”
昭武帝眉头一拧,神色瞬间恢复了帝王的冷峻。他轻轻松开沈知意,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。“宣太医进来给皇后诊治。”
“是。”刘荣应声退下。
很快,两名太医提着药箱躬身入内,见到帝后如此模样,俱是心惊,不敢多言,立刻上前为沈知意检查伤势,清洗、上药、包扎。昭武帝一直站在旁边看着,目光沉沉,直到确认沈知意手上臂上的烧伤处理妥当,并无大碍,才略略放心。
轮到给他处理腿上和手臂的灼伤时,他眉头都未皱一下,只对沈知意道:“你先歇着,朕去去就回。今夜,就宿在乾清宫。”
沈知意点点头,目送他挺直背脊,带着一身未散的烟尘与凛然气势,大步走出这间临时栖身的偏殿。门开合间,带入一股夜风的凉意,也带走了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与温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