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，她的夫君，又变回了那个必须独自面对风雨、裁决天下的皇帝。

但她更知道，无论前路有多少明枪暗箭，方才火海中那双死死抓住她的手，榻前那个将额头轻靠在她膝上的身影，已深深烙进彼此的生命里。

这深宫寒夜，因这一份劫后余生的相守，终究有了一丝暖意。

火是寅时末彻底扑灭的。

天光尚未大亮，将熄未熄的余烬在废墟上飘起缕缕残烟，混着湿木头和焦糊物特有的、令人作呕的腥气，弥漫在整个坤宁宫区域。原本巍峨壮丽的殿宇群落，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黑色骨架和冒着热气的瓦砾堆，偶尔有未燃尽的梁木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，随即塌陷下去，激起一片灰尘。

水龙队的兵丁和太监们个个满脸烟灰，精疲力竭地或坐或躺在地上，望着眼前的废墟发呆。空气中除了焦臭，还有一种更沉重的、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。昨夜火起得突然，蔓延极快，虽经全力扑救，坤宁宫正殿、中殿、东暖阁及相连的库房、值房尽数焚毁，西侧几间偏殿也受损严重。初步清点，烧死、踩踏致死、吸入浓烟窒息的太监宫女，已逾四十人，伤者不计其数。这还不包括那些失踪、可能被埋在瓦砾之下的人。

乾清宫西暖阁

昭武帝换了身常服，便一直坐在御案后。他没有睡，也不可能睡着。案上摊开的，是刘荣和锦衣卫指挥使刚刚呈上的第一份火灾勘察简报，墨迹未干。

沈知意被暂时安置在西暖阁的里间，服了安神汤药，由青岚和两名可靠的宫女守着，已经睡下，但睡梦中犹自蹙着眉头，不时惊颤。

此刻，他面前站着刘荣、新任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卢剑星。一个面容冷硬、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，以及连夜被从府邸提溜进宫、尚穿着寝衣、吓得魂不附体的内务府总管太监和营造司郎中。

“火起于坤宁宫后殿东侧库房最里间。”卢剑星声音平板，不带任何感情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库房内存放多为历年节庆绸缎、旧仪仗、部分书画及内务府存档文牍。值守库房的两名太监，一人死于火场，尸首已找到，烧成焦炭；另一人失踪。初步查验库房残迹，起火点附近有大量灯油泼洒痕迹，存放灯油、蜡烛的柜子有撬损。库房外窗棂有新鲜刮擦，疑似有人从外翻入。”

内务府总管太监噗通跪倒，以头抢地：“皇上明鉴！奴才该死！奴才驭下不严，疏于防范！库房每日落锁前必查火烛，灯油皆有定例，绝不会如此大量泼洒！定是有奸人蓄意纵火啊皇上！”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
营造司郎中也是面无人色：“皇上，坤宁宫建筑多为松木、杉木，虽涂有防火漆料，但年深日久，且昨夜有风，火借风势，所以......”

“所以你们一点责任都没有？”昭武帝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却让那郎中瞬间噤声，瘫软在地。

昭武帝的目光掠过那战战兢兢的两人，落在卢剑星脸上：“卢指挥使，你怎么看？”

卢剑星拱手，声音依旧冷硬：“回皇上，现场痕迹人为迹象明显。灯油泼洒、外窗撬损、值守太监一死一失踪，皆非意外走水所能解释。且火势蔓延之快之烈，超出寻常，不排除使用了助燃之物。臣已封锁现场，正在扩大搜索范围，寻找失踪太监及可能遗落的物证。同时，昨夜所有在坤宁宫及附近区域当值的太监宫女，共计二百七十三人，已全部圈禁于北五所空院，正由镇抚司会同内官监逐一初审。”

“查。”昭武帝只吐出一个字，“给朕一寸一寸地查！库房里少了什么？多了什么？谁进的库房？谁领的灯油？昨夜宫门守卫是谁？各宫往来记录有无异常？朕给你三天，卢剑星，朕要看到线索，看到名字。”

“臣，领旨！”卢剑星单膝跪地，抱拳领命，眼中寒光一闪。他知道，这是皇帝对他这个刚接替冯止位置的锦衣卫头子的第一次大考，也是立威之机。

“刘荣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内务府上下，从总管到各司郎中、主事、乃至相关管事太监，全部停职，集中看管，配合调查。坤宁宫所有幸存宫人，隔离询问，交叉印证。告诉他们，”昭武帝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两人，“现在说出来，是失职。等锦衣卫查出来，就是同谋。同谋者，什么下场，他们清楚。”

“是。”刘荣躬身应道，后背已然湿透。他知道，一场席卷内廷的血雨腥风，已经拉开了序幕。皇帝这次，是真要刮骨疗毒了。

“还有，”昭武帝揉了揉刺痛的额角，补充道，“传朕口谕，六宫妃嫔，即日起非诏不得擅出各自宫门，暂停一切请安、聚会。各宫用度、人员出入，需报备敬事房及锦衣卫备案。非常时期，行非常之法，让她们安分些。”

这是将整个后宫都暂时置于监控之下，防备有人借机生事，或传递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