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整座蛮望郡尚未苏醒,依旧浸在淡淡的岚雾中。远处的山脊藏在雾后,时不时透出那么一丁点尖尖的雪顶。
刘师母被皎皎的咿呀声吵醒了。
她往床里拱拱,习惯性地想寻找某处温暖,却跑了个空。刘夫子那侧床铺啥都没有,青色纱被叠的整整齐齐。
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,脑袋埋进他睡过的软枕中。“又起这么早……”
一帘之隔的侧室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
刘皓南在哄皎皎换尿布。
女儿皎皎如今刚满一周岁,正是咿呀学话的时候,偶然蹦出那么个含混地“捏捏”,又被他轻声纠正成“娘亲”。
排风嘴角不自觉地裂开。
软枕里还留着某人身上淡淡的冷泉气息,这味道看来是一辈子都闻不够了。
克星啊!
赖了会床,她终于爬起来。一头顺滑的长发睡的乱七八糟,还有几丝过火的从睡衣领子里蜿蜒进去。
她靠在床框边打哈欠。
刘皓南正把换完尿布的皎皎从床上抱起来。
穿着那件家常的白中衣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清瘦匀称的小臂。青丝未束,散散披在身后。听到动静,一揽帘纱,抱着女儿看她。
这姑娘歪着脑袋,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。
“睡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你还有脸说!”她撅嘴瞪他。
天天夜里折腾人,起不来怪谁啊!
“我好似什么都没说。”他弯唇。
“是你太色了!”
排风扑过来,下巴搁他手臂上,和他怀里的皎皎大眼瞪大眼。女儿看到她立即兴奋起来,小肥手在空气里一通乱抓乱挠。“捏……捏……”
“是娘亲。”
“是娘亲!”
纠正的声音同时响起。
排风露出糯米似的小牙,亲了亲她软乎乎的脸蛋。“还没学会呢?看来刘夫子尚需继续努力了。”
“为夫会的。”他语气淡淡,眉宇间透着疏朗的柔意。宛如窗外笼着一线晨光的雪山,看着冰冷,实则温柔。
心口就这么软下来。
她凑过去,在他嘴角亲昵的吻了一下。“早上好,刘夫子。”
他垂下眼,睫毛在白皙近微蓝的皮肤上落下两剪翅影。“你也早。”
在家又简单收拾一会,陆续来了几个学生,排风便领着皎皎出门了。
原来今天是七月七。
也是蛮望郡一年一度的乞巧节。
和中原不太一样。
这边的七月七虽然也乞巧,但路数不同。主要活动内容是合家欢,而非只专注女儿。
从清早开始,主街两边就陆续出摊了。有卖五色星团的,卖彩线的,拎着竹篮卖新鲜鸡枞菌,松茸和艾草的。
连蜘蛛都有放在针线匣子里整装出售的!
不得不说是很有生意头脑了。
排风抱着皎皎凑到那个不常见的五色星团摊位前。
看那摊主阿妈一边手脚麻利的把被植物汁水染成红,黄,蓝,白,黑的糯米团子捏成巴掌大的饼,里面还裹有甜甜的花瓣馅。
皎皎眼都看直了。
排风只得破费给她买一块,用荷叶包了看她慢慢啃。
皎皎出牙慢,到现在才几颗,半天都消不下去一个角。排风趁她不注意,凑去咬了一大口,免得甜汁流的到处都是。
皎皎看星星团陡然少一半,小嘴一撇就要哭给她看。
排风含着那口星星粑,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的。只得伸脖子囫囵咽下,又许诺一通做玩具做零食的种种好处,才勉强把女儿哄停当了。
抱着女儿逛完半条街,排风提着刚买的艾草,花椒,姜,紫苏等药物往回走。还没走到篱笆前就被人逮住。
“刘师母!”
是邻居卖粉的陈娘子,一把拉住排风袖子,脸上笑成朵大丽花。“你可算回来了!走,帮我们搭把手。”
“搭什么手?”
“搭鹊桥,镇上年年都要搭的。”陈娘子旁边还有个笑吟吟的白族大娘,代替她说话。
排风不明所以的,把刚买的菜和应节的药都搁篱笆上挂着。就被陈娘子半推半拽着带到主街的另一条路上。
那边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空旷的晒谷场中间竖了几十根竹竿,横七竖八地绑着彩绸。一群妇人正踩着凳子往高处挂灯,还有几个小孩在下面帮忙递彩纸。
“难道这就是鹊桥?”排风仰头看那歪歪扭扭的竹架子。
闹着玩嘛?
“不愧是刘师母,就是有眼力!是鹊桥。夜里姑娘们要在这穿针引巧的,到时灯一亮,绸一挂,别提多美了。”
陈娘子回头又瞧她一眼。“你是咱们蛮望郡出了名的美人。又是生脸孔,我们商量好了,今年该你当织女。就站那上头给人赐巧。”
排风指着自己鼻子,黑眼睛睁大。“什么织女,我吗?”何德何能啊!
“就是你!”旁边挂绸花的妇人们同时应道,又哄的笑开了。
“不行不行!”排风连连甩手。“我从没扮过这些的!”
陈娘子倒是很坦然。“又不是请你当皇后。很简单的,这每个人都扮过,都是从无到有。天黑你就知道怎么做啦。”
排风抱着女儿,跟她大眼对大眼了一会,皎皎嘴上还糊着点吃剩的星星粑:“捏……捏……巧……”
“我巧吗?等你爹来了,让他帮我推掉好了。”她跟女儿咬耳朵。
说是这么说。
排风还是被扣在这帮了半天忙。挂灯盏,系彩绸,插鲜花,她手速快,一个顶三个。
旁边几个白族妇人笑道。“还说自己不巧?看你生的这么美,又这么巧,难怪刘夫子那么疼你了。”
排风头也不抬的,有点赧然:“你们这都能看出来?”
“我们又不瞎!”
排风先笑起来。
笑声里,她把最后一朵鲜山茶插在绑竹竿的彩绸上,直起腰来。
日头渐渐西暮,半条街都被暖阳染成融融的浅橘色。彩绸,鲜花在清风中微微飘摆,一个错眼,仿佛一条花路真从天际徐徐下落。
皎皎在旁边竹车里兴奋地直喊,肥手指向高处,口齿不清地。“发发。”
排风退后两步仔细瞅了瞅。
嗯。
固然有些歪,但还挺像那么回事的。
黄昏之后。
将夜不夜,室内的光晕仿佛向天空抛出一片茶金色的淡烟。
刘皓南被几位妇人请了出来。
“刘夫子怎么还在看书啊?你家刘师母今天扮的可美了!快去瞧瞧吧。”
他搁下书,还没走到主街的那条路尽头,就远远瞧见那座竹架上灯盏的投光汇入桥身,又散射出无数柔曼的光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