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层层光影错落生长处,长长的绸带在风里微微飞逸。
这个时节的大理雨季刚过,被湿润灌溉的植物纷纷带着娇嫩水意。
路旁的树冠拼命舒展身姿。群绿之中,越发显得那座花桥卓尔不群,有种冲破了季节的明艳感。
风在继续路过。
一道纤影在此时从侧面掠上了花桥,引起一阵小小的惊呼!
那是身杏子黄的儒衫,高高束起的锦裙上缀着小小的松绿暗花。除了云鬓间露出新月般的两弯银梳,斜簪着一枝星降蔷薇。
这人身形极端灵巧,像敏捷的鸟飞在春泉的倒影中。
臂间系着的丝带在空中划出长长弧线,宛如神子飞降。
“是织女娘娘?”
“织女娘娘真的现身鹊桥赐巧了?”
“是刘师母扮的啦。”
还是台下的孩子们先回过味,然后是妇人们,笑闹宛如涟漪般层层往外荡开。
新官上任的织女娘娘拾着一迭彩线送巧。
她脸上绘着精致的鹅黄妆,一对杏眼横是烟波媚,甜蜜的嘴角微翘着,没开口,已是三分笑意。
刘皓南站在人群外。
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朝她遥遥望来。看着那一抹在他生命中无法被任何季节同化的亮色。
晚风把他垂落的发丝反复吹起,清隽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晰。排风看见他,笑的更盛了。台下不断有抽气声响起。她俏生生立在那座花桥上,冲他挥了挥手中彩线。
下一秒。
那道深红的线在空中朝他稳稳飞来。
他手一伸。
那么刚刚好将它握在掌心。
周遭的人这才注意到他。有好事的开始起哄,有人喊,织女姑娘,你家牛郎哥来了!有人喊,去会一个鹊桥吧!甚至有人喊,亲一个!
排风被哄的眉头直跳,作势要给对方一拳。合着你们出嘴,我出脸是吧,回头起不来床的不是你们!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……
话说她看见刘皓南朝这边走过来了。
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。
明明穿着件很普通的淡青长衫,却被他的绝佳身段撑出天皇贵胄的气度。不对,他本来就是天皇贵胄。
只见刘皓南拂花分柳般的走上竹架。
也难为他这么乡下风格的乞巧花桥愣是被他走出宫廷玉阶的雅致。
丝丝缕缕的光影错落在眉间。
周遭的一切喧哗成为他一人的背景板。
他走到她面前,把那条彩线轻轻递给她,语气平淡。“怎么就这样扔过来了。”
突然就有些脸烫。
都已经成婚许久了,能让她如此脸红心跳的,依然是他。也永远是他。
排风姑娘轻咳了一声,驳道。“这是赐巧,婶子们说就是这样扔的。”
他挑了挑剑眉。“这样投来的可不算数。”
“怎么才算作数?”她奇了。
“要重新绑上才可以。”
“?”
“这样。”刘皓南自她手里新取了条红线,拾起她的腕,在纤细如兰的无名指上绕两圈,打上个小小的结。“你也得如此。”
排风姑娘脑子一扔就是做!接过他那根线,在他无名指上绕两圈,打了个飘逸的蝴蝶结。她得意的一抬睫。“学的怎样?”
“不错。”他夸赞。
同时笑起来。
两只手轻轻一挨,十指相扣。
夜色逐渐降临了。
鹊桥上灯盏明黄,花香袭人,淡柔的光将夫妻二人笼在一片温热光海之中。
底下的人继续起哄。排风与他手牵手,经过这段全镇人民脸上秀恩爱,脸还有些发热,眉眼倒是光亮似繁星。
“刘皓南,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吧?”
“知道,七夕节。”
“嘿。”排风嘿然。“七夕快乐啊。”
他回望向她,嘴角浅浅一弯。“七夕快乐。”
过了这茬,排风继续扮织女,连邻镇都有跑来凑热闹的。
到了下半夜散会时,街上人已经少了大半。刘皓南抱着早就睡着的皎皎,一家三口并肩沿着主街慢慢往回走。
街边还挂着不少灯笼,隔两步就是一团融融的火。
它们持续燃烧。
灯光将投在石板上的高矮身影照的交叠在一起。夜风里飘来茉莉花的香气,不知道谁在家门口种的,顺着晚风从街尾一路送到街头。
不时有几位收摊的邻人冲他们示意问好,还有学生家长非要把做好的应节食物送他们一份,排风推辞不过,只得替他接了。
远处星空。
有人放飞了几盏孔明灯,灯芯金红色,摇摇摆摆地升起,在深蓝夜幕上越飘越远,像几颗反方向坠落的星子。
排风抬头看了会,冲身边人一抿唇,精致面妆下露出朵明媚的小笑花。“是不是等的有点无聊。”
“不会,等你永远不会无聊。”那人眸中映着点点灯火亦映着她。
排风有点不好意思了,嘴巴撅了撅,偏又忍不住笑。胸口像吸饱了水的棉布,软软柔柔,涨涨满满的。
不停往外溢酸甜泡泡。
“刚才听说这边过乞巧节有点荷灯的习俗。婶子们说写上心愿,放进荷灯,再送到水边顺流而下。有机会实现。”
刘皓南抱着皎皎回以微微一笑。“是想要许愿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额发也跟着飘起。“只是想凑点热闹,但不知道许什么愿。所以问问你,你有心愿吗?我帮你写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“好怪啊,怎么会有人没愿望?”排风笑着挨近他,却被刘皓南轻轻握住手。她小小震惊一下后,顺势回握了。
夜风把周边灯笼吹得忽明忽灭,仿佛一整条街都在温柔地呼吸。天边的孔明灯慢慢飘远了,不知道最终会落在哪座山,哪道坳,哪条沟。
他望向她。
视线相对。
他的眼眸像海水一样淹过来。
近处灯火海海。
远处山山川川。
头顶宇宙浩瀚。
一如他眸底无法燃尽的火焰。
“因为,我想要的,都已经实现了。”
——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