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外青山楼外楼
西湖歌舞几时休
暖风熏得游人醉
直把杭州作汴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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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城的春天总是从刮柳絮开始。
那绒毛细的像牛毛针,一团一团从树上炸开,飘得到处都是。文广少爷有鼻疾,闻到那些小白毛,总要喷几个大鼻涕出来,眼泪一大把的。
每每这个时候,郡主都会让排风去后院那片苍耳子野地里。
那地方荒着,三不管地带,苍耳子长得比人腰都高。是个捉迷藏的好去处。
也不用刻意摘。
人一走过去,这些毛茸茸,硬扎扎的小玩意,便自动沾了一身。排风把它们一颗一颗揪下来,用小锅炒了,再小杵子捣碎,添上点芝麻香油,小火炸成金黄色。滤掉残渣,余下的便是苍耳子油了。
夜里排风看少奶奶桂英用一根小簪把油滴在文广鼻腔里,能缓解不少。
柴郡主颇为慈爱的望着文广,叹息说:“他爹这么大时也有鼻疾,那会我就这样替他调理的,再大些会好。”
说到宗宝,柴郡主便有说不完的话。
桂英在文广睡着的苹果脸上抚了抚,含笑听了。她愿意知道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,仿佛宗宝依旧活在身边般。
那晚的排风睡得很沉。
梦里又在下雾。
浓浓的,化不开的雾。
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漫到腰际。阴凉凉的,仿佛梦貘召唤的海市蜃气,又宛如仙女精工巧织的一匹滑绸。
在这样浓密的雾中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
但她就是确定自己在做梦。
很奇妙。
梦里就知道是梦。
阵阵柔曼的风消融于手心,带来一股很淡的气息。
像山石深处渗出的泉,淌过青苔,轻盈辗转。微微冷冽的。带着矿物的涩意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清苦药气。
缠绕鼻尖,泠泠难散。
排风想往前走走,脚却像陷在泥沼里,迈不动。
有道碧影立在雾那一头。
排风张嘴想问你是谁?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只能看那影子慢慢的,被更浓的稠雾吞噬。
排风伸出手去,却一下睁开眼睛。
睫毛挥几下。
眼前是她房间里那张旧帐子,再眼熟不过。
窗棂下透着一条白边,原来已经天亮了。
她心里空落落的,没上没下,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摸了摸微微起伏的胸口,玉佩在,贴着皮肤的时间长了,变得温温的。
稍微赖了会床,她起身去灶上做事,帮太君老人家炒敷关节,祛风湿的热盐。又追着文广少爷监督他把早饭吃完,一时间鸡飞狗跳的。
最后还是少奶奶做完早课,在窗边轻轻哼了声,文广少爷才消停。
日子和每天都一样。
宋辽战毕,宗宝少爷于六老爷皆命陨战场,后来宋汉划江而治,迁都临安。太君辞去仁宗下派的职务,关起门来让大伙过自己日子。
府里清净不少,除了寇相偶尔来找太君下棋,从前那些络绎不绝的拜帖都不见了。
大部分人都替天波府愤愤不平。
排风倒是无可无不可的。
太君让战,她便战。太君让停,她便停。她又不是正经女将,不靠朝廷俸禄过日子,不需要想那么长远。
唯一可气的是那个在宋辽大战里和他们打的有来有回的‘新汉主’真的称了帝!真是好人不长命,祸害遗千年。有时听到府里人提起他,排风心里就会闷闷的不得劲,有种很奇特的恼意。
不知道有什么好恼的?
八成因为太厌恶他了。
待到文广少爷被少奶奶抓去习武时,排风去井边打水洗碗。蹲在那儿,没来由地想起梦里那股冷冽泉息。
怪事。都是水,为什么梦里那水却有气息?
她愣愣的。
水从碗沿滴下来,落在裙摆,洇开一朵小小的油花。
还是想不出来。
算了。
她把碗埋进水盆继续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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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那个大仇人北汉帝,排风有时会听到些消息。毕竟接着壤,朝廷里有商务来往。
听说对方还要求仁宗绘一张像过去给他瞻仰。
仁宗嘴里应了,却从来没照办过。
排风听到这事呸了一声,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!听说他年轻时在大辽蛰伏,坏事做了一箩筐,用阴险狡诈,无耻卑鄙都不够形容的。
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。
后来,仁宗虽然没有送画像,却送了几名民间佳丽去和亲。
那天饭桌上,桂英静静地问了她一声。“排风,如果是你,愿不愿为国鞠躬尽瘁去汉宫做事。”
排风没听出少奶奶什么意思,正要细问。
太君一筷子鲜笋轻轻搁到排风碗里,说:“这些事不用理了。若是它敢来犯国土,排风跟我上战场便是。其余算了。她生性光明,不做这隐私活。”
桂英敛眉应了是。
排风没觉得太君瞧不上自己。不过如果是为了太君,为了天波府,她想她是愿意去汉宫和亲的。
既然这世上注定有人要付出,为什么不能是她呢?
太君恩情她想回报的。
春去秋至,檐下燕子回来又飞走。
排风在后院菩提树下拿个竹扫帚扫地。扫到无佞楼时,看到一只白鸽扑棱棱掉在门前,它受伤了,白翅沾了血水。排风噌噌跑去抱它,跟少奶奶讨了膏药帮手。敷完摸摸小脑袋,再目送它远去。
翔宇天际的白影越来越远,渐渐融进云海里。
排风有些发愣。
人也真奇怪。
明明是第一次救鸽子,为什么会有跟谁一起做过的荒谬感觉呢?
秋天走了便是冬天。
临安地处南方,连雪都来的比汴州晚。
初雪那日,排风陪着功课结束的文广少爷捏了一溜小雪人,搁虹桥的扶手上,从这头直连到那头。
侧面去看,一颗颗小雪人白白的,肿肿的,圆圆的。
憨态可掬。
文广在那捏的起劲。
排风悄悄走到旁边,往大树上轻踹一脚。树梢的余雪便簌簌坠落,跌在雪人脑袋上,也跌在文广头上,像戴了顶纯白的小帽。
文广揉揉睫毛上的残雪,嗷地一声便扑来要跟排风对打。结果排风姑娘以大欺小,施展轻功从冰面溜过,丢下笑声葡萄一串。
这厢,桂英停了笔下的道德经默写,无声摇摇头。
雪化了春又至。
过年时排风领着文广给太君磕头。
除了正经小辈,她老人家又单封了个红包给排风。过了这个年排风就二十三了,换别的姑娘家,在她这么大时早开枝散叶,给旁人发红包了。
偏太君做事不拘一格,她说:如果没遇上想嫁的人,很不必因为俗礼勉强自己。
排风便理所当然单身。
反正家里单身姑娘那么多,不在乎再多她一个。
日子跟翻书似的,眨眼年历又翻了好几页。原本肥肥短短的文广少爷抽起条来,个头渐渐快赶上排风了。除了练武,成日被他娘拘在书房学习兵法术数,怨声载道的。
看到排风从窗前路过,就露出希翼眼神,想她求求情。
排风可没打算劝。
玩归玩闹归闹,该学的本领还是要学会,不然以后汉帝来袭怎么报国?
说到那位祸害遗千年的。
排风买菜时,常在茶摊听说书人讲的吐沫横飞,天花乱坠。
一会说他整顿吏制啦!一会是把世家捏出来,一个案子就连坐五百来号人!一会又是引进新品种粮食造福人类!就连寇相都束手无策的黄河都被他治理的七七八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