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很干净,种着些花草。老太太领着他们进屋,在堂屋坐下,倒了茶。
“您昨天在电话里说,”埃尔维斯开口,“您丈夫当年……是那场战争的传令兵?”
“是。”老太太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叫王大山。死了六十年了。”
她起身,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些旧照片、几枚褪色的勋章,还有一本薄薄的、手订的笔记本。
“这是他留下的。”老太太把笔记本递给埃尔维斯,“他识字不多,但喜欢写写画画。这里面……有些东西。”
埃尔维斯翻开笔记本。纸张已经泛黄,字迹歪歪扭扭,但还能辨认。
前面几页都是日常记录——今天吃什么,天气怎么样,儿子什么时候来信。翻到中间,内容变了。
【……今天送信到三团,听见他们在吵。说上面命令打魔族,但魔族没打我们,还帮我们修桥。我不懂……】
【……李排长死了。说是魔族杀的,但我看见伤口……像是被烧的。不是魔族的黑火,是白光……】
【……今天撤退,魔族兵给我们让路。他们的头儿说:快走,追兵来了。我不明白,他们不是敌人吗?为什么……】
记录在这里中断了。后面几页被撕掉了,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。
“这些,”老太太指着被撕掉的地方,“是他死前撕的。他说……这些东西不能留,会害了我和儿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哑了:“他死的那天,是送信回来的路上。说是遇到魔族伏击,但送他回来的兵说……他身上没有刀伤箭伤,就是……烧焦了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,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
埃尔维斯合上笔记本,双手递还给老太太:“谢谢您愿意告诉我们这些。”
老太太接过盒子,抱在怀里,叹了口气:“这么多年了,我一直在想……我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。要是能弄明白,我死了也能闭眼了。”
从院子里出来时,已经是中午了。阳光很烈,晒得地面发烫。
两人回到车上,埃尔维斯发动引擎,但没立刻开走。
他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,很久才开口:“路西恩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”埃尔维斯说,“我们能把所有真相都找出来,能让所有人都知道百年前发生了什么……你觉得,那些死去的人,能安息吗?”
陆希侧头看着他。埃尔维斯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希诚实地说,“但至少,活着的人……可以不用再活在谎言里。”
埃尔维斯点点头,发动车子:“那就够了。”
车子驶出山村,重新开上公路。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,阳光透过车窗,在车厢里明明灭灭。
埃尔维斯忽然说:“下周末,我还要去见一个老兵。在邻市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陆希说。
埃尔维斯转头看他一眼,笑了:“好。”
车子开回市区时,已是傍晚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,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。
埃尔维斯把陆希送到公寓楼下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陆希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。
走了两步,他回头。埃尔维斯还坐在车里,看着他。
陆希走回车窗边,弯下腰:“埃尔维斯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陆希说,“谢谢你……愿意做这些。”
埃尔维斯看着他,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。然后他伸出手,很轻地碰了碰陆希的脸颊。
那个动作很快,一触即分。
“快上去吧。”他说,耳朵尖有点红,“明天周一,还要上班。”
陆希点点头,转身走进楼道。
回到房间,他走到窗边往下看。埃尔维斯的车还停在楼下,又停了一会儿,才缓缓驶离。
陆希抬手,碰了碰刚才被碰过的地方。
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很暖。
他想,也许很快,他们真的能改变些什么。
也许很快,那些被掩埋的真相,那些被遗忘的名字,那些被扭曲的历史……都能重见天日。
而这一切,都因为那个人——那个即使知道了所有残酷的真相,依然选择相信光明、选择向前走的人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新的一周,就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