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八,皇帝的赏赐下来了。
不是金银珠宝,也不是绫罗绸缎,而是一块匾额。
匾额上四个鎏金大字:“淑德雅范”,落款是皇帝的私印。
这块匾额被挂在书院正堂最显眼的位置,代表着皇帝的认可和嘉奖。
消息传开,京城轰动。
皇帝亲笔题字,这是莫大的荣耀。一时间,书院的名声更响了,报名的人排起了长队。
但顾知微却有些不安。
荣耀越大,关注越多,风险也越大。
树大招风的道理,她懂。
果然,八月刚到,麻烦就来了。
八月初三,书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——杨嫔(原贤妃)的妹妹,杨二小姐。
杨二小姐十八岁,容貌姣好,但眼神倨傲。她是来“参观”书院的,但态度很不客气。
“这就是公主办的书院?”她四处打量,语气轻蔑,“看着也就一般。”
陪她参观的是王嬷嬷。王嬷嬷是宫中老人,见过世面,不卑不亢地说:“书院初创,简陋之处,请杨小姐见谅。”
“简陋倒是小事。”杨二小姐说,“我听说书院教的东西……不太正经?”
王嬷嬷脸色一变:“杨小姐何出此言?”
“外面都在传呢。”杨二小姐冷笑,“说什么教女子怎么对付婆婆,怎么管丈夫,怎么争家产……这是教女子还是教狐狸精?”
这话说得很难听。
王嬷嬷沉下脸:“杨小姐慎言。书院所教,都是正经本事。至于流言蜚语,不可轻信。”
“是吗?”杨二小姐斜眼看她,“那我倒要看看,你们到底教些什么。”
她要求旁听课程。
王嬷嬷请示顾知微。
顾知微想了想,说:“让她听。但只能听公开课,丙等课程不行。”
杨二小姐被安排听了识字课和女红课。
听完后,她没说什么,走了。
但第二天,京城就开始流传新的谣言:
“安平女子书院教女子不守妇道!”
“书院请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先生!”
“皇帝赐匾是被蒙蔽了!”
谣言传得很快,越传越离谱。
甚至有人说,书院里藏污纳垢,有伤风化。
公主听到这些谣言,气得直哭。
“他们怎么能这么说?书院明明是好意!”
顾知微却很冷静。
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书院动了某些人的奶酪——比如那些靠“女德”吃饭的腐儒,比如那些想把女子牢牢控制在手中的家族,比如那些见不得公主好的政敌。
杨二小姐只是个引子,背后一定有人推动。
“公主别急。”顾知微说,“谣言止于智者。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,清者自清。”
“可是……名声坏了,以后谁还敢来书院?”
“会有人来的。”顾知微说,“真正想学本事的人,不会在乎这些谣言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我们可以反击。”
“怎么反击?”
“请人来正名。”顾知微说,“请德高望重的人来书院参观,请他们公开评价。还要请……记者。”
“记者?”
“就是写文章的人。”顾知微解释,“请他们来书院看看,把真实的情况写出来,登在报纸上,让大家都知道书院到底是什么样。”
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报纸,但有“邸报”“京报”之类的官方刊物,还有文人喜欢办的“小报”“诗刊”。通过这些渠道发声,能影响舆论。
公主眼睛亮了:“好主意!我这就去请人!”
“不急。”顾知微说,“我们先准备好。把书院打扫干净,把学生的作品整理好,把课程展示出来……要让来的人看到最好的书院。”
“好!”
接下来的几天,书院上下忙碌起来。
大扫除,整理作品,排练展示……
顾知微还特意安排了几节“公开课”,设计得精彩又有深度,确保来参观的人能看到书院的真正价值。
八月初十,参观团来了。
德妃请来了几位诰命夫人,严夫人请来了几位文官家眷,沈容华请来了几位商户代表,公主请来了几位皇室宗亲……
一共二十多人,浩浩荡荡。
顾知微亲自带队参观。
她讲解书院的理念,展示学生的作品,安排公开课……
参观团看得很认真,问了很多问题。
顾知微一一解答,不卑不亢,条理清晰。
最后,在正堂,她做了总结发言:
“各位夫人、小姐,安平女子书院成立的初衷,不是为了教女子‘不守妇道’,恰恰相反,是为了教女子更好地‘守道’。”
“什么是妇道?相夫教子是道,管理家业是道,和睦家庭是道。但要做好这些,需要本事——需要识字的明理,需要女红的巧手,需要管家的智慧,需要处世的通达。”
“书院教的,就是这些本事。我们教女子识字,是让她们能读书明理;教女红,是让她们能持家有方;教管家,是让她们能打理家业;教处世,是让她们能家庭和睦。”
“这一切,都是为了女子能更好地尽自己的本分,更好地为人妻、为人母、为人媳。这有什么不对吗?”
她说得很诚恳,很有说服力。
参观团的人纷纷点头。
严夫人第一个表态:“顾才人说得好!女子要尽本分,也得有本事。我女儿来书院后,懂事多了,能干多了,这才是真正的‘淑德’!”
其他夫人也附和:
“是啊,我孙女以前娇生惯养,什么都不会。来书院学了两个月,会绣花了,会算账了,还会照顾人了。这是好事啊!”
“那些说书院不好的,是没来过,不了解。真正来看了就知道,书院教的是正经本事。”
“公主和顾才人做了件大好事,我们支持!”
舆论开始反转。
参观团离开后,果然有人写文章称赞书院。
邸报上登了一篇《观安平女子书院有感》,作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。文章里详细描述了书院的见闻,赞扬书院“教化女子,功在千秋”。
小报上也登了几篇正面报道。
谣言渐渐平息了。
但顾知微知道,危机还没结束。
杨二小姐背后的人,不会这么轻易放弃。
果然,八月十五,中秋宫宴上,有人发难了。
宫宴设在太液池畔,百官携家眷出席,很是热闹。
顾知微作为伺候公主的人,也随行在侧,坐在最末席。
宴席过半,歌舞正酣时,一位御史突然起身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萧衍放下酒杯:“讲。”
“臣要参安平公主,参她所办女子书院,有违礼制,败坏风气!”
宴席上一片哗然。
公主脸色一白。
顾知微心头一紧。
来了。
御史姓刘,五十多岁,以“敢言”著称。他慷慨陈词:
“女子者,当居深闺,习女红,修妇德。今安平公主办书院,聚女子于一处,抛头露面,与男子何异?且书院所教,有管家算账之术,有处世应对之策,此皆男子之事,女子学之,岂不牝鸡司晨?”
“更有甚者,书院收留失贞女子,有伤风化!臣闻书院中有女子,乃前些时日失踪案中被救回者。此等女子,当青灯古佛以赎罪愆,岂可公然居于书院,与良家女子同处?此乃败坏纲常,混淆视听!”
“请陛下明察,关闭书院,以正风气!”
话音落下,宴席上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皇帝。
萧衍面无表情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公主站起来,气得浑身发抖:“刘御史!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公主息怒。”刘御史不卑不亢,“臣只是据实直谏。”
“据实?”公主冷笑,“你说书院败坏风气,可有证据?你说书院教女子男子之事,可曾亲眼看过课程?你说收留失贞女子,可知道那些女子也是受害者,需要帮助?”
刘御史被问得一愣,但很快说:“臣虽未亲见,但外界传言如此。无风不起浪,公主当自省。”
“传言?”公主更气了,“就因为一些传言,你就要关闭书院?那书院三十个学生怎么办?她们的未来怎么办?”
两人争执起来。
场面一度混乱。
顾知微坐在末席,脑子飞快运转。
刘御史背后一定有人指使。是杨嫔?还是其他反对书院的人?
不管是谁,现在最重要的是化解危机。
怎么化解?
直接反驳刘御史,效果有限。他是言官,以“死谏”为荣,越反驳他越来劲。
需要换个思路。
顾知微看向皇帝。
皇帝一直没说话,但眼神很深沉。
他在等。
等有人破局。
等有人……给他一个台阶,一个理由。
顾知微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。
一个末席的才人,这个时候站起来干什么?
顾知微走到宴席中央,跪下行礼:“陛下,妾身有话要说。”
萧衍看着她:“讲。”
“刘御史所言,妾身不敢苟同。”顾知微声音平静,“但妾身不辩驳,只请陛下和各位大人,听一个故事。”
宴席上议论纷纷。
讲故事?这种场合讲故事?
但皇帝点头了:“讲。”
顾知微开始讲:
“从前,有一个女子,出身书香门第,自幼读书明理。十六岁嫁人,相夫教子,勤俭持家。但她丈夫早逝,留下她和三个年幼的孩子。”
“夫家说她克夫,要赶她出门。娘家说她丢人,不肯收留。她走投无路,本想一死了之,但看着三个孩子,又咬牙活了下来。”
“她一个弱女子,怎么养活三个孩子?她只会读书写字,不会女红,不会算账,不会谋生。她去绣庄求活,人家嫌她手艺不好;她去商铺求职,人家嫌她是女子。”